时间在幻境中平稳流逝，转眼已是半年。
  莉亚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生活节奏。早晨六点半起床，洗漱，和小雨一家吃早餐，然后一起步行去学校。上午四节课，午休和小雨在天台吃饭，下午三节课，放学后有时去图书馆，有时直接回家。
  周末，小雨的父母会带她们去公园、博物馆，或者只是在家看电影。莉亚学会了使用电脑，学会了玩一些简单的电子游戏，甚至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
  有时候，在那些平静的日常里，她会恍惚觉得——也许这里才是真实的。那些关于魔法、圣光、战斗的记忆，才是漫长而荒诞的梦。
  小雨有时候会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有一个和莉亚同名的表妹，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
  然后，秋季运动会到了。
  体育课上，老师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
  “4×100米女子接力还差一个人，有谁想报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这个项目对速度和爆发力要求都很高，大部分女生都望而却步。
  体育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莉亚身上。
  “林莉亚，你体育成绩一直很好，要不要试试？”
  莉亚愣了一下。她确实在之前的体能测试中表现突出——长跑、短跑、跳远，成绩都远超同龄人。这大概是在异世界的身体本能，即使在这个幻境中被削弱，也依然比普通人强得多。
  “我……”她犹豫了一下。
  “试试嘛莉亚！”同桌的女生小声鼓励，“你跑得那么快，肯定没问题！”
  “就是，我们班就靠你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附和道。
  莉亚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报。”
  “太好了！”体育老师笑着在报名表上写下她的名字。
  那天晚饭时，莉亚提起了运动会的事。
  “我被分到4×100米接力了。”她一边夹菜一边说，“老师说我体育成绩好，直接就定了。”
  小雨抬起头：“4×100米？很厉害啊。我体育一直不行，所以就报了啦啦队。”
  “啦啦队？”莉亚眨了眨眼，“小雨姐姐要跳舞吗？”
  “嗯，简单的加油动作而已。”小雨笑了笑，“其实我也不太会，但班长说人数不够，硬拉我凑数的。”
  莉亚撇了撇嘴：“真好，你还有选择。我连选都没得选，直接被老师定下了。”
  小雨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能者多劳嘛。你跑那么快，不参加接力多可惜。放心吧，你比赛的时候，我会全力给你加油的。”
  莉亚看着小雨的笑容，心里那点小小的抱怨瞬间消散了。
  “嗯。”她点点头，“那说好了，你要在最显眼的位置加油。”
  “好，说好了。”
  运动会当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校园里挂满了彩旗和横幅，操场中央的草坪被划出各种比赛区域。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和家长，喧闹声、广播声、发令枪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莉亚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在检录处做准备活动。她的班级看台就在不远处，几个同班同学围了过来。
  “莉亚加油！靠你了！”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们班能不能拿分就看这一棒了！”
  莉亚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同桌那个总是借她橡皮的女生，后排那个喜欢讲笑话的男生，还有体育委员、班长……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半年里，她的人际关系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
  不再是魔法学院时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古怪的伪装。在这里，她会和同学讨论作业，会一起在课间分享零食，会在值日时互相帮忙。虽然依然算不上亲密，但至少……是正常的、健康的人际关系。
  这反而让她紧张起来。
  如果是以前，她根本不会在意比赛输赢。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反正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但现在，她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眼神，听着他们真诚的加油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压力。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各就各位——”
  广播里传来准备指令。莉亚深吸一口气，走到第四棒的接力区。
  她们班的前三棒选手已经就位。第一棒是体育委员，爆发力很强。第二棒和第三棒是班里跑步成绩中上的两个女生。
  发令枪响。
  第一棒起跑不错，在前半段保持领先。但交接棒时出了点小问题，耽误了一点时间。
  第二棒奋力追赶，但对手实力也很强，差距没有缩小。
  到第三棒时，她们已经落到第四名。第三棒的女生拼命奔跑，但在交接区前，还是被第五名的选手超过了。
  莉亚站在接力区，看着第三棒朝自己冲来，手里紧紧握着接力棒。
  太慢了。
  交接的时机没把握好，第三棒冲得太猛，差点没刹住车。莉亚伸手去接棒时，对方的手晃了一下，接力棒差点掉在地上。
  虽然最终接住了，但这一耽误，她们已经落到第六名——总共八个班参赛。
  莉亚握住接力棒，转身冲了出去。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和叹息。差距太大了，前五名已经跑出去十几米，尤其是第一名的选手，已经快到弯道了。
  莉亚的大脑冷静地计算着。
  全力跑。以她现在的速度，大概能追上一两个人。但想拿名次，几乎不可能。
  她咬紧牙，开始加速。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后退。她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
  第四名。
  但前三名依然遥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操场的喧闹，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莉亚——加油——！！！”
  莉亚猛地转头。
  在看台最前排的啦啦队区域，小雨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挥舞着彩球，用力喊着她的名字。她的动作和其他啦啦队员不太协调，显得有些笨拙，但喊声却异常响亮。
  “莉亚——你可以的——！！！”
  那一瞬间，莉亚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圣光，不是魔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力量。
  她不再计算差距，不再考虑可能。
  她只是跑。
  用尽全力地跑。
  腿部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迅猛。风压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睁不开眼，但她不管不顾，只是盯着前方的背影。
  一个。
  又超了一个。
  第二名。
  弯道处，她几乎没有减速，凭借出色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强行切过内道，瞬间拉近了和第一名的距离。
  直道。
  最后二十米。
  第一名就在前方三米处。
  莉亚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力气榨取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她没有停。
  冲线。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个冲线，只听到终点处裁判的哨声和周围爆发的欢呼。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跑道上。
  然后，她听到了广播。
  “初一女子组4×100米接力决赛，第一名——一年级2班！”
  莉亚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同班同学们从看台上冲下来，朝她奔来。
  “赢了！我们赢了！”
  “莉亚你太厉害了！最后那段简直像飞一样！”
  “从第六名追到第一！我的天啊！”
  他们围住她，欢呼着，大笑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人一起伸手，把莉亚抬了起来，然后高高抛起。
  “哦——！！！”
  莉亚在空中，视野晃动。她看到蓝天，看到彩旗，看到操场边飘扬的班级旗帜。
  然后，她看到了小雨。
  小雨站在啦啦队区域，没有冲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那一瞬间，莉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不是胜利带来的兴奋，不是被认可带来的满足。
  而是一种更简单、更温暖的幸福——有人为她加油，有人为她骄傲，有人在她冲过终点时，对她微笑。
  她被同学们抛接了好几次，才被放下来。班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林莉亚！为班级争光了！”
  同学们簇拥着她回到看台，给她递水，递毛巾，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的比赛。
  莉亚笑着回应，心里却还想着小雨的那个笑容。
  晚上，班级为运动会获奖的同学开了个小型的庆功宴，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莉亚被同学们围着，听他们讲白天的各种趣事，偶尔插几句话。
  庆功宴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莉亚和几个顺路的同学一起走回家，在小区门口道别。
  她走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但很安静。小雨的父母今晚有事外出，说过会晚归。
  莉亚换好拖鞋，走到客厅，看到小雨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嗯，她今天比赛很累，刚回来……好的，我会转告她……叔叔阿姨也注意身体……嗯”
  小雨抬起头看到莉亚，笑了笑：“回来啦？庆功宴怎么样？”
  “挺好的。”莉亚走过去，“你在和谁打电话？”
  “你父母。”小雨说，“他们打来的。我爸妈不在，我就接了。聊了一会儿，他们问起你运动会的事，我说你拿了第一名，他们可高兴了。”
  莉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父母？”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啊。”小雨把手机递过来，“他们还没挂，说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要接吗？”
  莉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手机，感觉心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温馨的家，关心她的叔叔阿姨，学校里友善的同学，运动会的胜利，还有此刻递到她面前的手机——全都是幻境编织的谎言。
  甚至连面前的小雨，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半年、会为她加油、会对她微笑的小雨，也可能只是幻境的一部分。
  但她还是伸出手，接过了手机。
  手指有些颤抖。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深吸一口气。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莉亚？是莉亚吗？”
  莉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那个冷漠、疏远、永远看不见她的父亲。这个声音更温暖，更亲切，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宠溺。
  “嗯，是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平静。
  “听小雨说，你今天运动会拿了第一名？真厉害！”父亲笑着说，“你妈妈在旁边，她要跟你说话。”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女性的声音。温柔，轻快，充满活力。
  “莉亚！我的宝贝女儿！妈妈看到小雨发来的照片了，你穿运动服的样子真精神！跑得那么快，累不累啊？”
  莉亚闭上了眼睛。
  母亲。
  她早就记不清母亲的声音了。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的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父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
  但这个声音……这个她只在梦中想象过的声音，此刻如此真实地响在耳边。
  “不累。”她轻声说，“妈……妈妈。”
  “哎呀，还说不累，声音都有点哑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回家多喝点水，早点休息。对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大概五岁那年，我们去海边玩，你非要堆一个超级大的沙堡，结果一个浪打过来全没了，你哭得可伤心了……”
  莉亚愣住了。
  海边？沙堡？
  她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她的童年是在教会的高墙内度过的，每天的生活是祈祷、学习、练习圣光术。
  “嗯……记得。”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
  “后来你爸爸给你买了个冰淇淋，你才不哭了。”母亲笑着说，“那时候你可好哄了，一个冰淇淋就能开心一整天。”
  父亲的声音插进来：“还有你小学三年级那次，非要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结果上台前紧张得忘词了，在台上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师提醒才想起来。”
  莉亚的记忆里，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成功施展出二阶治愈术，得到了主教的称赞。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被认可的瞬间。
  “嗯……那次好丢脸。”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哪有丢脸，很勇敢啊。”母亲说，“对了，你上次说想学钢琴，我和你爸爸商量了，等我们工作稳定一点，就给你买一架。不过你得答应我们，不能半途而废哦。”
  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好，我答应。”她说。
  电话那头，父母又说了很多。关于她“小时候”的趣事，关于“去年”家庭旅行的回忆，关于“未来”的种种计划。
  每一个细节，都和莉亚真实的记忆完全不符。
  但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记得”、“好”。
  仿佛那些被虚构出来的过去，真的属于她。
  仿佛那个在教会孤独祈祷、在魔法学院伪装古怪的女孩，才是另一个人。
  通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莉亚轻声问：“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父亲的声音有些迟疑，“项目这边还有点收尾工作，可能还得几个月。”
  “是啊，莉亚乖，再等等。”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 “等我们忙完这阵子，一定尽快回去陪你。你要听小雨姐姐的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嗯，知道。”
  “那好，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点睡，晚安，宝贝。”
  “晚安……爸爸，妈妈。”
  电话挂断了。
  莉亚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手。
  小雨看着她：“聊了这么久？你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嗯。”莉亚把手机还给小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问了很多。”
  “父母都这样。”小雨笑了笑，“快去洗澡休息吧，你今天累坏了。”
  莉亚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静静坐着。
  电话里那些温暖的谎言还在耳边回响。虚构的童年，虚构的回忆，虚构的承诺。
  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但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竟然真的在脑海中构筑出了另一个人生——一个平凡的、幸福的、没有任何魔法和战斗的人生。
  仿佛只要她愿意相信，那个虚构的过去就会覆盖真实的记忆。
  仿佛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永远留在这个温暖的谎言里。
  门外传来小雨父母回来的声音，然后是小雨和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近，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莉亚？睡了吗？”
  “还没。”莉亚抬起头。
  “我给你热了牛奶，放在门口了。记得喝。”
  “好……谢谢。”
  脚步声远去。
  莉亚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甜。
  就像这个幻境一样，甜美得让人想要沉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如果可以选择——
  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许真的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