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问询
作者:莲动渔舟      更新:2026-01-17 17:11      字数:3803
  玄天宗之于她,到底是什么?
  游婉不知道,听竹苑也不会知道。陪了她许久的听竹苑,默然不语,她闻不到那股熟悉的归属味道了,只有一片静默。
  不是箫云是带来的那种能抚平嘈杂的寂静,而是一种空洞的、连风声穿过竹林都显得小心翼翼的死寂。
  游婉已经叁天没有走出过这个小房间。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偶人,每日由面无表情的杂役送来饭食和清水,她便机械地吃下、喝下。伤口在药效下愈合得很快,掌心那道曾为乐擎献血的痕迹已淡得只剩一道浅粉。可有些东西,愈合不了。
  她的听微能力仿佛也随着心一起进入了某种休眠。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不再刻意去“听”,那些曾经无孔不入的心音、灵韵波动,如今只是背景里一片混沌的嗡鸣。
  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推开窗,看见了院中石板上未干的水渍——昨夜又下雨了,可她竟浑然未觉。
  一种冰冷的警觉,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不能这样。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干涩,但清晰——她不当沉溺在情绪的泥沼里腐烂。
  不能继续这样了。
  她闭眼,尝试运转听微导引术,灵力在干涸的经脉里艰涩流动,比受伤前滞缓了许多,但路径未损,根基尚在。神魂像蒙了一层灰,感知变得迟钝,可那核心的“聆听”本能,并未消失。
  她将微弱的感知缓缓铺开。听竹苑的防护阵法运转如常,甚至……比之前更严密了。阵纹中流动的灵力,带着熟悉的、冷冽如冰的韵律——是箫云是加固的。院外,偶尔有弟子路过,心音大多是“绕开走”、“别惹麻烦”的避讳,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对她境况的窥探与轻蔑。
  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独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灵动的光,却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将纠缠的长发理顺。
  像对待一组混乱的实验数据,她开始回溯、分析:
  她的特殊体质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其中包括对阴秽妖物、对乐擎的灼烧识海的柔和力量。但也蕴含着风险——如果离开这个庇护所,她是不是就只能成为别人的“药炉”?
  她目前唯一算得上有用的能力,听微,当前等级只堪堪筑基初期,可辨精吸粹,可凝基础感应结,可模糊感知高阶修士情绪温度。以及…….最大的优势…..便是顶着噪音与目眩在混乱中摸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吧——那些流言蜚语,不就是她摸到的吗?
  那她碰见的一切呢?游婉并不想展开想,但她…..不能逃避了。
  箫云是之于她,是救命恩人,教导者,是她初来此处唯一的依靠。但也……让她雀跃、酸涩、疼痛。
  而乐擎,她无法定义。她记得乐擎心脏处滔天的恨与疼痛、记得他为众人、为她抗击蛟龙攻袭。可他也是箫师兄未来的道侣,更……以治疗的名义欺辱自己。
  而她被变相软禁于听竹苑,价值不过是,治愈。
  游婉起身,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
  被动等待只会沦为棋子或消耗品。必须重新掌控对自身能力的运用,将听微从被动承受的负担,变为主动观察的武器。尽可能恢复灵力吧…..尝试提升听微的精细度与控制力。至少……要能提前预警乐擎的情绪爆发。
  就在她梳理出这条冰冷思路的午后,院门被叩响了。
  不是乐擎蛮横的推门,也非箫云是寻常的踏入。是清晰、刻板、带着公事公办意味的叁下叩击。
  “游婉师妹,刑堂执事奉命问话,请开门。”
  游婉梳发的手一顿。
  刑堂。
  那个掌管宗门戒律、令弟子闻之色变的地方。她的心下意识一紧,但很快又被那股强行凝聚的冷静压下。该来的总会来。乐擎那夜的闯入,箫云是的剑意爆发,不可能毫无痕迹。
  她换了身最素净的青色弟子服——那是箫云是之前所赠流云锦所制,将长发简单绾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玄黑劲装、腰佩铁尺的刑堂弟子,面色冷硬,眼神如刀。其中一人开口道:“游师妹,近日宗门内多次出现异常灵力波动,最后追溯方位皆与听竹苑相近。奉秦长老之命,需请你前往刑堂问询室,配合调查。”
  “好。”游婉应得干脆。没有惊慌,也没有委屈,平静得让两名执事弟子都多看了她一眼。
  去刑堂的路上,她刻意落后半步,将“听微”感知控制在极细微的范围内,不是去倾听具体心音(筑基期对金丹以上的刑堂执事也听不真切),而是去感受他们周身“心流”的温度。
  左侧执事的心流是铁灰色的,平稳、漠然,执行任务而已。
  右侧稍年轻些的,心流边缘带着一丝暗黄色的好奇与审视,不时掠过她。
  沿途遇到的弟子,心流颜色各异:灰褐的避让、淡红的幸灾乐祸、深紫的厌恶……像一片浑浊的调色盘。
  她默默记下这些颜色与情绪的可能对应。信息,哪怕是模糊的信息,也是有用的。
  刑堂问询室比她想象的更压抑。四壁都是某种能吸收光线和声音的玄石,只有顶上一颗明珠投下冷白的光。正中一张铁木长桌,后面坐着叁个人。
  主位是位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刑堂副堂主之一,有“铁面判官”之称的秦肃长老,金丹中期修为。游婉感知到的是一股沉黑如铁、带着针刺般锐利审视的心流温度。
  左侧是一位负责记录的文书弟子,心流是暗淡的灰蓝色,机械麻木。
  右侧,竟坐着丹霞峰的明心真人。这位曾主持她与乐擎治疗的长老,此刻面色平和,但游婉感知到他的心流是温润的玉白色中夹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深青忧虑。
  “弟子游婉,见过秦长老,明心长老。” 游婉行礼,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肃长老没让她坐,直接开口,声音干涩:“游婉,叁日前子时、五日前亥时,听竹苑附近均有强烈灵力爆发记录,一次属性炽烈暴戾,一次极致冰寒锋锐,且有争吵、混乱之声,你作何解释?”
  游婉垂眸:“回长老,叁日前子时,乐擎师兄伤势反复,心绪不稳,前来听竹苑寻弟子疏导灵力,过程中灵力有所外泄。五日前亥时,箫云是师兄前来探查乐师兄伤势后续,并为弟子加固院落防护阵法,亦难免灵力波动。”
  “至于争吵声,是乐擎师兄失控,云是师兄也及时按下了。”她说的全是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过程。
  “哦?” 秦肃手指敲了敲桌面,“仅是疏导灵力和加固阵法,需闹出如此动静?乐擎与箫云是皆为我宗俊杰,行事素有分寸。游婉,你身负异禀,来历特殊,宗门予你庇护,予你资源,是望你安心修行,而非惹是生非,甚至……动摇同门情谊。”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语气加重。
  游婉感到那股沉黑带刺的心流温度骤然加强了压迫感,让她呼吸微窒。她依旧垂着头:“弟子不敢。弟子一切行为,皆遵从宗门安排与师兄指引,从未有半分逾越或挑拨之心。” 她将“宗门安排”和“师兄指引”轻轻点出。
  明心真人此时温和开口:“秦师兄,游婉体质特殊,于乐擎师侄伤势确有缓和之效,此事掌门与严长老皆知。少年人气血方刚,疗伤过程中灵力激荡,偶有失控,也非不可理解。游婉入门时日尚短,修为浅薄,怕是难以掌控局面。”
  他是在打圆场,但游婉听出了那层忧虑——他在担心事情闹大,影响治疗,或者……影响更深的计划。
  秦肃冷哼一声:“特殊体质?哼,福祸相依。游婉,你可知晓,你这体质,于某些阴邪之物乃至功法反噬,是绝佳的药引或容器?” 他目光如电,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药引?容器?
  这些话好似冰锥,精准地刺入游婉刚刚垒起一层薄冰的心湖。镜湖下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她猛地抬起眼,脸上血色褪尽,但声音因极力克制反而显得平板:“弟子……不知。弟子只知听从宗门吩咐,尽力为乐师兄疗伤。”
  她听到秦肃的心流温度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丝暗红色的算计,虽然极淡。而明心真人的玉白心流中,那缕深青猛地一颤。
  “不知?” 秦肃盯着她,“那你便记住,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你的去留、用途,宗门自有考量。莫要仗着几分特殊,便心生妄念,行差踏错。今日唤你来,是警示,亦是提醒。下去吧。”
  问询结束得突兀。游婉行礼退出,背脊挺直,直到走出刑堂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被外面略嫌刺眼的阳光一照,她才感到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用途,考量。
  那些冰冷的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秦肃最后的话语和心流温度,明心真人那瞬间的异常……
  她慢慢走回听竹苑。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
  回到听竹苑,关上院门。她走到那株老梅树下,盘膝坐下。
  这一次,她运转听微导引术时,不再是为了治疗乐擎而刻意柔和包容。她将灵力凝聚、提纯,像打磨一把薄而利的小刀。她尝试着,将感知从模糊的温度,向更具体的流向和强度探索。
  同时,她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几乎不引起灵力波动的感知,如同蛛丝般悄然附着在院落的防护阵法上。她要听懂箫云是留下的这片寂静。
  理解它,才有可能在未来……避开它,或者利用它。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竹苑依旧安静。
  而在天枢峰洗心潭边,乐擎听着心腹弟子低声回报刑堂问询的结果,得知秦肃那句“用途”和游婉苍白的脸,他捏着酒壶的手指缓缓收紧,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
  清寂峰洞府内,箫云是面前摊开着《溯本还源丹》的丹方玉简,指尖停留在“需药引心甘情愿,灵髓交融”一行字上,久久未动。窗外,一截梅枝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找到了新的、冰冷的着力点。
  但那执棋之手,早已不复最初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