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剑醒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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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MF 更新:2026-01-16 15:38 字数:8815
许昊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处冰冷的坚硬。
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身下垫着折迭好的青色外袍——那是叶轻眉的。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岩顶几道细窄的裂缝漏下些许天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的潮腥,岩壁渗水的滴答声间隔许久才响一次,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僵硬和酸痛,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麻木。经脉里传来隐约的刺痛,那是灵韵紊乱后被强行疏导留下的后遗症,好在并不严重,乙木灵韵的温养正在缓慢修复那些细微的裂痕。
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眼前是岩洞顶部粗糙的纹理,有水流经年累月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雪儿。
她就坐在他身边的一块矮石上,身子微微蜷缩着,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穿着那套短款白纱褶皱裙,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裙摆仅到大腿根,在昏暗光线下隐约能看到边缘细腻的褶皱。腿上裹着白色蕾丝边中筒袜,袜口压在膝盖下方,系着小小的蝴蝶结,只是此刻那蝴蝶结有些松散了,软软地搭着。她赤着足,足趾并拢蜷缩着,涂着透明底色缀银色亮粉的丹蔻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夜里的萤火虫。
她的银黑色双马尾垂在肩侧,发梢系着的剑穗轻轻晃动。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心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
许昊记得最后的情景——黑衣男人那一眼的威压,自己灵韵失控,然后雪儿抱住了他,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雪儿救了他。
以她元婴后期的修为,强行疏导他化神后期、被半圣威压冲击得狂暴紊乱的灵韵,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许昊撑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胸口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内视之下,肋骨断裂处已被柔和的青色灵韵包裹,那是叶轻眉的乙木回春术,正在缓慢修复骨伤。
“许昊哥哥?”雪儿立刻醒了,银白色的眸子睁开,里面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但很快转为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灵韵还乱不乱?”
她一迭声地问,身子前倾,白色中筒袜包裹的小腿从矮石上放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就要过来扶他。
“我没事。”许昊抬手示意她不用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消耗很大吧?”
雪儿摇摇头,唇边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叶姐姐给我吃了回灵丹,风姐姐也用风灵韵帮我梳理了经脉,没大碍的。”
许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在逞强,但没再多说。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
他转头看向洞口方向。
裂缝入口处,风晚棠背靠岩壁站着。她换回了那身淡青色薄纱长裙,纱质在洞口的微光中几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修长匀称的轮廓。裙下是青色渐变超薄丝袜,从足尖的深青色过渡到大腿根部的近乎透明,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赤足而立,足踝纤细,涂着黑色磨砂丹蔻的十趾微微分开,稳稳踏在地面上。她双手抱胸,目光望向洞外,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如同一尊守卫在门外的玉石雕像。
叶轻眉坐在洞口内侧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正在整理药囊。她穿着那身淡绿色交领短裙,裙摆绣着的药草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裙下是草绿色暗纹蕾丝边薄丝袜,袜身隐约可见藤蔓纹理,袜口系着的小锦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赤足,双足并拢,脚边放着她那双青色木质方跟鞋子。她的动作很轻,将各种药瓶、银针、纱布分类放好,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面不是尸山血海的废墟,而只是寻常的山野。
阿阮蜷缩在叶轻眉脚边的干草堆上,已经睡着了。她换了干净的白色吊带连体短裙,裙摆边缘的蕾丝花边在睡梦中被压得有些皱。腿上裹着新的白色半透明薄丝袜,丝质极细,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月白色光晕——这是叶轻眉用乙木灵韵帮她加固过的,能提供些许防护。她赤足,小巧的脚掌并拢着,足趾无意识地蜷曲,怀里抱着她那件沾血的外袍,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小脸上还留着泪痕,眼角有些红肿,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浅灰色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洞内很安静,只有岩缝滴水和几人轻缓的呼吸声。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许昊问。
“大概叁个时辰。”雪儿轻声回答,“天快亮了。”
许昊望向洞口。裂缝外透进来的光确实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深沉的、即将破晓的靛青色。
“那位阿婆呢?”他想起被他们救出的幸存者。
“叶姐姐用乙木回春针稳住了她的生机,又喂了安神丹药,现在在山坳那边睡着,阿阮之前照顾她。”雪儿说,“风姐姐在那边也布了隐匿阵法,暂时应该安全。”
许昊点点头。他试着运转灵韵,虽然还有些滞涩,胸口也疼,但基本的行动已经无碍。他撑着岩壁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雪儿立刻也跟着站起来。
“回望城。”许昊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洞口的风晚棠和叶轻眉同时转过头来。
“许师兄,你的伤……”叶轻眉站起身,草绿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绷直,脸上写满不赞同。
“无妨。”许昊摆摆手,“我只是去看看。那两人已经走了,城里应该没有别的危险。而且……”他顿了顿,“我想找找线索。”
“什么线索?”风晚棠转过身,青色纱裙在转身时荡开柔软的弧度,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迈步走来,赤足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任何线索。”许昊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石剑——石壳依旧灰扑扑的,缝隙间的蓝光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仿佛经过了昨夜那一番冲击,剑身内某种东西被进一步唤醒了,“关于那两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眼神复杂。
昨夜黑衣男人看剑时那复杂的眼神,他忘不了。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男人,认识这把剑。
风晚棠和叶轻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但也都明白阻止不了许昊。
“我跟你去。”雪儿立刻说。
“我也去。”风晚棠道,“我对痕迹敏感。”
叶轻眉看了看还在熟睡的阿阮,又看了看洞口:“我留下照看阿阮和那位阿婆。你们……务必小心,若有不妥,立刻撤回。”
“放心。”许昊点头。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盘膝坐下,调息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回灵丹的药力在体内化开,乙木灵韵温养着伤处,断裂的肋骨传来酥麻的痒感,那是骨头在缓慢愈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早,但至少行走无碍。
然后他站起身,和雪儿、风晚棠一起,走出了山洞。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星辰稀疏,月轮西沉,光线晦暗朦胧。山间弥漫着薄雾,雾气湿冷,贴着皮肤,带着夜露的凉意。
叁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越过山坡,穿过枯败的荒草,再次来到能俯瞰望城的那道山梁。
天色微明,望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座笼罩城池的暗红色屏障,颜色比昨夜淡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厚重粘稠,而是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屏障表面的那些扭曲人脸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模糊的影子,无声地浮动着。
整座城死寂依旧。
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灵韵威压,已经消散了。只有淡淡的、如同余烬般的死气,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屏障在减弱。”风晚棠眯起眼,青色纱裙的袖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彻底消失。”
“走。”许昊没有多言,当先向山下掠去。
叁人没有走城门——那里尸骸堆积如山,几乎无法通行。而是选择了城墙另一处坍塌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人通过,碎石和砖块散落一地,上面同样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许昊率先跃入城内。
双脚再次踏入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晨光熹微,比昨夜能看得更清楚些。
长街依旧,血泊依旧,尸骸依旧。
但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心境不同,此刻再看这座城,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惨烈,更增添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
这是一座被彻底“杀死”的城。
不只是人死了,连砖石、瓦片、草木、甚至空气中流动的“气”,都死了。整座城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和魂魄的巨大尸体,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腐烂、风化。
街道两旁,那些昨夜还会活动的尸傀,此刻全都化作了厚厚的黑灰,堆积在墙角、门洞、车架旁,与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泥泞般的物质。偶尔有晨风吹过,卷起一小撮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又缓缓落下。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经过一夜的沉淀和稀释,淡了一些,但依旧刺鼻。混杂其中的,还有一种东西腐烂后的酸臭,和灰烬呛人的焦苦。
许昊握紧了手中的石剑。
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不再是之前的共鸣或激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哀戚的嗡鸣,仿佛在为这座死城默哀。
雪儿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眸子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化作枯骨的生命,眼神里满是悲悯。她白色中筒袜上沾了灰尘和血渍,赤足踩在血泊边缘,小心翼翼,却依然避不开那无处不在的污秽。
风晚棠走在稍前一些,青色纱裙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她双手虚张,无数细微的风旋在她周身缭绕,如同无形的触角,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异样气息。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迈步轻盈,赤足点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表面,竟只漾开极浅的涟漪。
叁人沿着长街,向城中心走去。
越往中心,景象越惨烈。
房屋倒塌得更多,废墟间堆积的尸体也更多。许多建筑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那是昨夜燃烧后的余烬。一些较高的楼阁彻底垮塌,梁柱断裂,瓦砾堆积成山,缝隙间能看见伸出的、已经僵直的手臂或腿脚。
街道上的血泊更深了,有些低洼处甚至形成了小小的“血潭”,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器、散落的铜钱、撕烂的书页、孩童的拨浪鼓、女人的木梳……就像一场盛大祭典后留下的狼藉,只是这祭典祭献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许昊的目光扫过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青云宗后山的清晨,鸟鸣清脆,露水晶莹,师父偶尔出关,会指点他一两句剑法;想起了青木峰的兰园,苏小小打理兰花时专注的侧脸,兰花香混着茶香;想起了清溪谷的水声,古阳镇的炊烟,南岭山的灵芝,东海之滨的浪涛……
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与眼前这地狱景象,形成了太过残酷的对比。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就要死在这里,无声无息,连恐惧都来不及完整体会,就变成了枯骨和灰烬?
凭什么那两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他人的生死,然后从容离去?
许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胸口断裂的肋骨传来刺痛,提醒着他昨夜那短暂的交锋,提醒着他与那两人之间,隔着怎样一道天堑。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中心的广场。
这里昨夜被暗红色的法阵灵光笼罩,看不真切。此刻灵光已散,露出了广场本来的面目——或者说,被彻底改变后的面目。
广场的地面,原本铺设着整齐的青石板。可此刻,这些石板全部碎裂了,不是被外力砸碎,而是从内部崩裂,裂缝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质,已经干涸板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而在广场正中央,原本法阵核心的位置,地面下陷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深达数尺的圆形巨坑。坑底是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熔炼过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暗红色结晶——那是高度浓缩的血煞灵韵凝结而成的“血晶”。
巨坑周围,散落着无数碎裂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玉石残片。那些符文曾经在法阵运转时发光流动,此刻却已彻底黯淡,玉石本身也失去了灵韵,变成普通的碎石。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死气和煞气。即使法阵已经停止运转,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人呼吸困难,灵韵运转滞涩。
风晚棠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对气息最为敏感,此刻身处这法阵核心的残留地,感受也最为强烈。那些残留的血煞灵韵如同无形的针刺,不断刺激着她的神识。她不得不加大护体灵韵的强度,青色风旋在周身加速流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不适。
雪儿也感到难受。她是剑灵,灵韵纯净,对这种污秽邪恶的气息天生排斥。银白色的灵韵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将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死气隔绝在外。但她白色中筒袜包裹的小腿还是微微颤抖,赤足踩在布满裂缝和血晶碎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许昊站在巨坑边缘,望着坑底那些暗红色的结晶,脸色凝重。
这就是那个瞬间收割了整座城池生魂的法阵核心。
如此规模,如此威能,如此……决绝。
他闭上眼,化神后期的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最细的触须,探向那些残留的玉石碎片、探向坑底的血晶、探向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韵余波。
他想感知更多。
关于这个法阵的原理,关于它运转的方式,关于那两个布阵者留下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神识如网,细细搜寻。
大部分玉石碎片已经彻底废了,里面的符文结构完全崩坏,灵韵散尽。坑底的血晶虽然蕴含着庞大的能量,但那能量暴烈、混乱、充满了死亡和痛苦的气息,根本无法直接吸收,强行触碰只会反噬自身。
空气中残留的灵韵余波也很微弱,正在被晨风迅速吹散。
似乎,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许昊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绕着巨坑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片。
雪儿和风晚棠也在其他地方寻找。雪儿对灵韵的纯净度感知敏锐,风晚棠对风的流动和痕迹有特殊的感应,或许能找到一些许昊忽略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的天色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金,晨曦透过稀薄的血色屏障,洒在死寂的广场上,将那些暗红色的血晶映得愈发刺目。
许昊走到巨坑的西北角。
这里靠近广场边缘,有一排曾经栽种着观赏树木的石砌花坛。花坛早已被摧毁,砖石散落,里面的土壤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倒在地上,树干焦黑,枝叶全无。
他的目光扫过花坛的残骸,正要移开,忽然顿住。
在那堆暗红色的砖石和泥浆之间,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物体,半掩在碎砖下。
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木头。
许昊走过去,蹲下身,用剑鞘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和泥浆。
那是一片布料。
黑色的,质地细密,触手冰凉柔滑,像是某种上好的丝绸。布料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衣物上撕裂下来的。
许昊用指尖捏起那块布料。
布料很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但黑色本身掩盖了大部分污渍,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上面深褐色的斑块。他将布料翻到另一面。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布料的另一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用银白色的丝线,绣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兰花。
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五片花瓣舒展,花蕊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花瓣上细微的纹理。绣工极其精湛,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即便沾了血污,也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雅致。
许昊盯着那朵兰花,瞳孔骤然收缩!
这绣样……他见过!
在青云宗,青木峰,兰园。
苏小小给他的那枚玉棋子上,刻着的兰花纹样,与眼前这块布料上的绣花,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就是一模一样!
连花瓣弯曲的弧度,花蕊排列的方式,甚至银线走针的细微习惯,都如出一辙!
许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起了天命灵根。
丹田内,那颗融合了石剑灵韵、呈现出淡淡湛蓝色的元神,微微一亮。一股精纯、温润、却又带着洞察万物本质之力的灵韵,顺着手臂涌向指尖,注入那块黑色布料。
瞬间!
无数模糊的、破碎的、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的画面和气息,涌入了许昊的识海!
他“看”见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捻着银针,针尖穿过黑色的丝绸,留下一道道流畅的银线。手指的动作优雅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专注。那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的指环,指环表面刻着极细微的、与兰花绣样同源的纹路。
他“感知”到了——
那布料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韵气息。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不,不是温柔,是某种更复杂的、糅合了决绝与哀伤的东西。
而这灵韵的气息……
许昊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灵韵……与他记忆中的另一股灵韵……产生了共鸣!
那是苏小小身上的灵韵!
青木峰主,苏小小,化神巅峰的青木灵韵,温润如春水,生机盎然,却也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与这布料上灵韵同源的、冰冷锐利的特质!
只是苏小小的灵韵将这特质包裹、融化在了青木生机的表象之下,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而这布料上的灵韵,却将这特质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冰冷,锐利,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却又与苏小小的灵韵……同根同源!
就像同一条根茎上长出的两朵花,一朵开在阳光下的兰园,温婉雅致;一朵开在血与火的废墟,凛冽决绝。
但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许昊捏着布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昨夜那黑衣男人和黑裙女人离去的方向。
黑裙女人……
那块布料,显然是从女性衣物上撕裂下来的。黑色丝绸,银线兰花绣样……
是她吗?
那个站在黑衣男人身旁,甚至看起来地位更高的黑裙女人?
她和苏小小……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的衣物上,会有和苏小小玉棋子上一模一样的兰花绣样?
为什么她的灵韵,会与苏小小的灵韵同源?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许昊脑海中翻滚、冲撞,几乎要炸开!
而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石剑,忽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脆的鸣响!
“铮——!”
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古剑,终于彻底苏醒!
剑身上的石壳,那些灰扑扑的、包裹了剑身不知多久的岩石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从剑柄到剑尖,遍布整把剑!
湛蓝色的光华,从每一条裂缝中喷薄而出!那光芒纯净、浩瀚、深邃如星空,又锋锐、凛冽如万载寒冰!
“咔嚓……咔嚓……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连绵不绝。
石壳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露出了内里真正的剑身。
那是一柄通体湛蓝的长剑,剑长叁尺叁寸,剑身如秋水凝光,澄澈透明,却又在澄澈之下,蕴含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剑脊处,天然生成的星辰银纹缓缓流转,如同将一条微缩的星河烙印在了剑身之中。剑锋薄如蝉翼,却散发着斩断一切、无物不破的凛冽寒芒,仅仅是目光触及,都让人感到肌肤刺痛。
剑格处,那枚月白色的宝石此刻光华大放,宝石内云雾翻涌,山岳凝聚,星河倒转,仿佛蕴含着一方小世界的生灭轮回。
整把剑散发着一种古老、苍凉、却又威严神圣的气息。
它不再是一柄灰扑扑的石剑。
它是——
“镇渊剑……”
许昊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认出了这把剑。
不是在现实中见过,而是在青云宗的典籍里,在那些流传了数年的传说中,在师父偶尔提及的、关于当年那场拯救了两界的大战的只言片语里。
镇渊剑。
青云门千年来最杰出的传奇弟子,林川的本命法宝。
当年,就是林川手持此剑,与鬼界强者夏磊联手,挫败了归墟教主合并两界、灭绝众生的灭世计划,拯救了人鬼两界亿万生灵。
那是被载入史册、被无数修士传颂的英雄。
那是青云宗的骄傲,是所有正道修士景仰的楷模。
可现在……
这把本该随着英雄的传说一起被封存、被供奉、被纪念的剑,却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而手持这把剑的原主,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林川……
不……
许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黑衣男人……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冷硬如刀的侧脸线条,那墨色瞳孔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金芒……
那与镇渊剑同源、却又更加沧桑厚重的灵韵气息……
难道……
许昊的手猛地一抖,那块绣着兰花的黑布碎片差点脱手掉落。
他低头,看看手中光华璀璨的镇渊剑;又抬头,望向南方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垭口;再低头,看看另一只手中那块沾血的黑布,看着上面那朵与苏小小玉棋子上一模一样的兰花绣样。
苏小小……黑裙女人……
林川……黑衣男人……
镇渊剑……血祭法阵……
望城废墟……数万生灵……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更加残酷骇人的图景。
许昊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手在抖,握着布的手也在抖。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冰冷。
从指尖,到心头,再到灵魂深处的冰冷。
雪儿和风晚棠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快步走了过来。
“许昊哥哥,你怎么了?”雪儿担忧地问,目光落在他手中光华璀璨的镇渊剑上,银白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讶——她也从未见过石剑完全觉醒的模样。
风晚棠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块黑布碎片上,看到了上面的兰花绣样,眉头微蹙:“这是……”
许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晨曦正好,朝霞如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反复回响的、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林川……苏小小……
你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