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坊间血录
作者:TMF      更新:2026-01-18 19:02      字数:7523
  离开青云山已有叁日。
  许昊一行人御剑而行,脚下山河如画卷般铺展,春色正浓,桃李纷繁。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欣赏的兴致。兰园中苏小小那双悲凉决绝的眼眸,雪儿疗伤时那脆弱颤抖的身躯,还有自己怀中那枚温润却沉重的兰花玉棋子——这一切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楚。
  雪儿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扬。她穿着一身短款白纱褶皱裙,袖子宽大,裙摆仅到大腿根部,露出底下白色蕾丝边中筒袜包裹的纤细小腿。袜口压在膝盖下方,精致的蝴蝶结装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足蹬白色圆头小皮鞋,鞋头圆润,显得那双本就娇小的脚更加玲珑。此刻她银黑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飘动,猫系幼态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懵懂空灵,那双银白色的圆眼中满是对许昊的担忧。
  叶轻眉和风晚棠并肩飞行,二人皆沉默。叶轻眉依旧穿着那身淡绿色交领短裙,裙摆绣着的药草纹路在风中微微翻动,草绿色暗纹蕾丝边薄丝袜包裹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足下是一双青色木质方跟矮鞋——这是她最常穿的装束,便于行动,也符合她药谷弟子的身份。只是此刻,她眉宇间那份医者特有的慈悲与宁静,已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
  风晚棠则是一身藏青色贴身劲装,高开叉至腰际的衣摆下,深灰色高弹力连裤袜勾勒出她那双超模级的长腿轮廓。她足蹬黑色金属细跟高鞋,鞋跟泛着冷光。这位风引者后人一向神情清冷,此刻更是面色如霜,丹凤眼中锐利的光芒时隐时现,似在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被风晚棠以风灵韵护在身侧的,是身形最为娇小的阿阮。小姑娘已换下了乞讨时的破衣,穿着一件许昊给的宽大白衬衫,衣摆长至大腿中部,露出底下黑色及膝棉袜包裹的纤细小腿。她脚上的黑色圆头平底小皮鞋明显大了一号,走路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此刻她紧紧抓着风晚棠的衣角,浅灰色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
  洛阳城的轮廓在天际线缓缓浮现。
  这座千年古城依旧繁华,城墙巍峨,楼阁林立,街市间人声鼎沸,车马如流。但许昊以化神后期的灵韵感知去探查时,却能捕捉到那繁华表象下丝丝缕缕的不安——茶楼酒肆间的窃窃私语,行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惶恐,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强大修士刻意收敛后的威压痕迹。
  “平安坊在烟雨巷深处。”风晚棠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我父亲当年曾与陈坊主有过往来,说此人是江湖百晓生,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但……她只卖消息,不问因果。”
  许昊点了点头,手中巡天玉牌微微发烫。这是青云宗掌门的信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身份凭证。
  五人敛去灵光,落入洛阳城南的街巷。
  烟雨巷名不虚传,青石板路常年湿润,两侧白墙黛瓦的院落间垂下层层藤萝,细雨如丝时,整条巷子会笼罩在朦胧水雾中,故得此名。此刻虽未下雨,但巷子深处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清冷的气息,与主街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巷子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门环处雕刻着一枚小小的、阴阳相合的太极图案。
  风晚棠上前,指尖凝聚一缕精纯风灵,按在太极图中央。图案缓缓转动,门内传来机关咬合的“咔嗒”轻响。
  门开了。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庭院,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跟我来。”风晚棠率先踏入。
  石阶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越往下走,周遭越安静,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彻底隔绝。许昊能感觉到,这地下空间被层层阵法笼罩,不仅隔绝声音与灵韵探查,更蕴含着数道足以威胁化神修士的杀阵气息。
  平安坊,果然名不虚传。
  约莫下行叁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大厅,高约五丈,纵横不下二十丈。厅中并无奢华装饰,只有数十排高及屋顶的木制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卷宗、玉简、兽皮古籍。大厅中央是一张长逾叁丈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叁十许岁,正是女子风韵最盛的年纪。一身绛紫色对襟长衫,衣料是光泽柔滑的云锦,领口处以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衣襟并未严谨合拢,而是微微敞着,露出内里月白色抹胸的上缘。那抹胸显然难以完全包裹她饱满丰腴的胸脯,呼之欲出的弧度在衣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随着她翻阅卷宗的轻微动作而微微颤动,仿佛熟透的蜜桃在枝叶间轻晃。
  女子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莹润。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中透着干练,鼻梁挺秀,唇瓣丰润,涂着淡淡的胭脂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是罕见的琥珀色,清澈通透,目光流转间既有洞悉世情的睿智,又带着一丝阅尽千帆后的慵懒风情。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竹简,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简上文字。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未涂丹蔻,却自有一种干净的秀美。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琥珀色的眸子在许昊五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许昊腰间那枚巡天玉牌上。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放下竹简,起身微笑。
  这一起身,那身绛紫长衫更显她身段玲珑。她身量颇高,与风晚棠相仿,但体态更为丰腴曼妙。长衫下摆开叉,走动时隐约可见其下穿着肉色真丝长袜的笔直小腿,那丝袜薄如蝉翼,紧贴肌肤,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腿部线条。她足上一双深紫色绣金线的软底绣鞋,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她胸前那对饱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弧度惊人,却并无轻浮之感,反而因她端庄从容的气度,显出一种成熟女子独有的、厚重而迷人的韵味。
  “青云宗巡天行走许昊,见过陈坊主。”许昊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许行走客气了。”陈青砚——或者说,陈坊主——声音温润柔和,带着些许沙哑的磁性,“妾身已恭候多时。诸位请坐。”
  她抬手示意大厅一侧的茶座。那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几张圈椅,桌上茶具齐全,一壶清茶正飘着袅袅白气。
  五人落座。陈青砚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从容。她斟茶时微微俯身,胸前那抹月白与深深沟壑在许昊眼前一晃而过,幽香袭人,是一种混合了檀香与淡淡墨味的独特气息。
  许昊目不斜视,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陈坊主想必已知晓我等来意。”
  陈青砚坐回主位,双手交迭置于膝上,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了许昊一眼,又扫过他身侧紧紧依偎的雪儿、神情凝重的叶轻眉、面色清冷的风晚棠,以及那个抓着许昊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小乞丐阿阮。
  她轻轻叹了口气,胸前的丰盈随之起伏。
  “两年,九城,九千万生魂。”陈青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许行走,你是为此而来。”
  许昊握紧茶盏,指节泛白:“是。我要知道全部。”
  陈青砚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大厅深处的一排书架。她走动时,绛紫长衫下摆轻扬,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在萤石柔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在书架前驻足,指尖划过一排贴着血色封签的卷宗,最终抽出一卷。
  那卷宗以暗红色兽皮包裹,以黑绳扎紧,封口处贴着数道符箓,符纹古朴,隐隐散发着禁锢与封印的气息。
  陈青砚捧着卷宗回到桌前,将其轻轻放在许昊面前。她俯身时,衣襟微敞,那片雪白与深邃的阴影再次映入眼帘,但她神色坦然,仿佛这具成熟诱人的身躯不过是承载智慧的寻常皮囊。
  “此卷收录了那九座城池被屠的全部可查记录。”她声音低沉,琥珀色的眸子直视许昊,“许行走,妾身需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罪孽,看清比看不清更绝望。”
  许昊盯着那卷暗红色的卷宗,喉咙发干。他脑海中闪过苏小小那双悲凉的眼,闪过她低声说的那句话:“若真相比如今的惨状更让人绝望,你还要听吗?”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黑绳,撕去符箓。
  兽皮展开。
  没有长篇累牍的描述,没有细致入微的记载。卷宗之上,只有冰冷的、触目惊心的名录与数字。
  苍南城。 两年前,春。生灵数目:约一千一百万。炼化生魂数:约一千万。备注:全城仅极少数人因故外出或藏身特殊秘境得以幸存,余者皆殁。
  许昊的手抖了一下。他身侧,阿阮猛地捂住嘴,浅灰色的大眼睛瞬间涌上泪水。苍南城——那是她流浪开始的地方,是那个穿黑裙的姐姐给她糖的地方,是她记忆里最后的温暖与随之而来的血色噩梦。
  陈青砚看了阿阮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但并未多言。
  许昊继续往下看。
  青阳城。 一年又九个月前,夏。生灵数目:约九百八十万。炼化生魂数:约九百五十万。备注:城主府启动护城大阵,支撑半日而破,全城修士战死。
  白沙城。 一年又七个月前,秋。生灵数目:约一千零五十万。炼化生魂数:约一千万。备注:城池临海,部分百姓乘船出逃,遭海妖兽潮袭击,无一生还。
  枫华城。 一年又两个月前,冬。生灵数目:约九百叁十万。炼化生魂数:约九百万。备注:城池建于灵脉节点,血祭后灵脉枯竭,地貌永久改变。
  一个又一个城池的名字。
  铁岩城。碧水城。云霞城。
  冰冷的数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千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代表着无数家庭的破碎,代表着哭喊、绝望、鲜血与死亡。
  许昊的呼吸越来越重,周身原本平稳的灵韵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化神后期的威压无意识散开,大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架上的卷宗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
  雪儿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凉的小手传递来一丝安抚的灵韵。但许昊能感觉到,她也在颤抖。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记录上。
  重关城。 四个月前,秋。生灵数目:约一千二百万。炼化生魂数:约一千一百五十万。备注:城池为军事要塞,守军抵抗叁日,全军覆没。血衣双魔之一于城墙上留字:“第八。”
  望城。 一个月前,冬末。生灵数目:约九百九十万。炼化生魂数:约九百五十万。备注:青云宗巡天行走许昊携队前往,迟半步,城已灭。现场残留黑布碎片,绣有兰花纹。
  “望城”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许昊心头。
  他亲眼见过那座城的惨状。见过半尺深的积血,见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见过幸存阿婆空洞的眼神,见过那两道远去的一黑一红身影。
  还有那块黑布碎片——那上面绣着的兰花纹,与苏小小给他的玉棋子一模一样。
  许昊猛地闭上眼睛,额角青筋暴起。
  九座城。
  九千万生魂。
  短短两年时间。
  这已经不是屠杀,这是收割,是炼化,是彻头彻尾的、丧尽天良的魔道行径!
  “为什么?”许昊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陈坊主,以你的见识,可曾看出这血衣双魔究竟为何要如此行事?九千万生魂……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陈青砚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交迭在膝上的双手纤细修长,腕上戴着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呼吸轻微晃动。
  “妾身不知。”她缓缓摇头,胸前丰盈随着动作微颤,“妾身只知数据,只知结果。至于动机——许行走,这世间有些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有些恶,就是纯粹的恶,无法理解,无法揣度。”
  她顿了顿,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但妾身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许昊死死盯着她。
  陈青砚俯身,手指在卷宗最后那行关于望城的记录上轻轻一点。这个动作让她衣襟再度敞开些许,那片雪白与深深的沟壑几乎触手可及,但她神色专注,仿佛完全不在意这具身躯可能带来的任何遐想。
  “按照血衣双魔的行进路线,以及他们选择城池的规律——”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辛揭晓前的凝重,“所有被屠之城,皆坐落于大型灵脉交汇节点,且人口皆在千万上下。炼化的生魂数目,也惊人地稳定在九百五十万至一千一百五十万之间。这绝非随意屠杀,而是……有计划的收割。”
  她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在萤石光下仿佛透明的蜜蜡:“结合时间推算,他们大约每叁至四个月行动一次。上一次是望城,在一个月前。那么下一次……”
  她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极大概率,就在两叁个月后。而目标城池,根据灵脉节点与人口分布推算——是落月城。”
  落月城。
  “不……”许昊喃喃道,霍然起身,“不能让他们——”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韵猛然爆发,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大厅!书架剧烈摇晃,卷宗纷纷坠落,茶盏“啪”地碎裂!化神后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若非这大厅阵法重重,恐怕早已崩塌!
  “许昊!”风晚棠厉喝一声,风灵韵瞬间展开,化作无形屏障护住叶轻眉和阿阮。
  雪儿紧紧抱住许昊的手臂,银白灵光拼命涌出,试图安抚他躁动的灵韵:“昊……冷静……”
  陈青砚依旧坐在原位,神色平静。她只轻轻抬了抬手——那双手腕纤细,翡翠镯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大厅四壁便浮现出层层迭迭的阵法光纹,繁复古老的符文流转闪烁,将许昊爆发的威压尽数吸收、化解、消弭于无形。
  “许行走。”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愤怒救不了人,狂躁改不了命。你若以这般心境前往落月城,不过是去送死,再去添上一具尸体罢了。”
  许昊剧烈喘息,双眼赤红。他看着陈青砚,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狰狞扭曲的脸。
  九千万生魂的数字在脑海中翻腾。
  苏小小的沉默在耳边回荡。
  黑裙女子远去的背影在眼前浮现。
  还有阿阮压抑的抽泣声,雪儿焦急的呼唤,叶轻眉担忧的眼神,风晚棠紧绷的身姿——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成碎片。
  “我不明白……”许昊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陈坊主,我不明白……苏小小师叔为何要这样做?她明明知道,她与那黑裙女子灵韵同源……她明明有机会阻止,至少可以告诉我真相……可她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宁愿背负包庇魔头的罪名,也不肯说一个字?!这九千万条人命,难道还抵不过一个秘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地下大厅中回荡,震得萤石光芒都为之摇曳,书架上的尘埃簌簌落下。
  陈青砚静静看着他爆发,看着他嘶吼,看着他眼中的愤怒、痛苦、困惑与绝望。直到许昊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许昊面前。
  成熟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扑面而来,混合着书卷墨香与淡淡檀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陈青砚伸出手——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圆润干净,腕上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晃——轻轻按在那卷暗红卷宗上。
  “许行走。”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妾身活了二百余年,见过太多人间惨事,也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妾身始终相信一点: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恶,也从没有毫无代价的善。”
  她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进许昊眼中。那双眼睛清澈通透,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迷茫。
  “苏小小为何沉默,妾身不知。但妾身知道,能让一位化神巅峰的青云宗峰主、能让那位以慈悲闻名的青木仙子选择缄口不言的……绝不会是寻常理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理由的重量,或许真的……比九千万生魂更沉。”
  许昊怔住了。
  比九千万生魂更沉?
  那是什么?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九千万条人命更沉重?
  陈青砚收回手,转身缓步走回座位。绛紫长衫下摆轻扬,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萤石光下划出优雅的弧线。她坐回椅中,重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已凉的茶。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谈。
  “妾身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她端起茶盏,眸光低垂,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平安坊的规矩,一份消息,一份代价。许行走的巡天玉牌,够抵此卷。诸位……请回吧。”
  逐客之意,已明。
  许昊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他手中的暗红卷宗仿佛有千钧之重,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铁烙,深深印在他神魂深处。
  九千万。
  九千万生魂。
  而苏小小选择沉默。
  而血衣双魔……或许正在前往落月城的路上。
  许昊缓缓将卷宗卷起,以黑绳扎紧。他抬起头,眼中的赤红与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蓄势待发的雷霆。
  “多谢陈坊主。”他拱手,声音嘶哑却平稳,“今日之讯,许昊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陈青砚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悲悯:“许行走保重。前路艰险,道心……莫失。”
  许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阶。
  雪儿紧紧跟上,白色小皮鞋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叶轻眉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阮颤抖的肩膀,牵起她的手。风晚棠最后看了一眼陈青砚,丹凤眼中锐光一闪,随即转身,黑色高跟鞋踏地无声。
  五人踏上石阶,向上而行。身后,那处地下大厅的光芒渐渐远去,唯有陈青砚独坐桌前的剪影,在萤石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她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出黑漆木门,重回烟雨巷。
  巷外阳光正好,春光明媚,街市喧嚣依旧。桃李芬芳随风飘来,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但许昊只觉得那股血腥气,那九千万生魂的哭喊,仿佛已渗入骨髓,再难洗去。
  他握紧腰间镇渊剑——那柄石壳已脱落、露出湛湛蓝光的古剑。剑身微微嗡鸣,冰凉透过剑鞘传入掌心,似在回应他心中翻腾的决意。
  阳光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恍惚间,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去落月城。”许昊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铁,“无论如何,第十座城……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雪儿用力点头,银白色双马尾在阳光下晃动。叶轻眉握紧了手中的药囊,眼中重新浮现出医者的坚定。风晚棠丹凤微眯,周身风灵韵无声流转。阿阮擦了擦眼泪,浅灰色的眸子里,怯懦渐渐被某种倔强取代。
  身侧,四个女子齐齐应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平安坊地下大厅中,陈青砚独自静坐了许久。
  她缓缓展开另一卷以金线封存的玉简,指尖划过上面一行行古老文字。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灵枢血祭……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合上玉简,抬眸望向石阶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个年轻修士决然离去的背影。
  叹息声消散在满是书卷气息的寂静之中。
  而洛阳城的阳光,依旧明媚如初。春风拂过烟雨巷,藤萝轻摇,花瓣纷落,岁月静好。
  只是那静好之下,血色暗涌,已迫眉睫。
  第十座城的阴影,如乌云般,正缓缓压向那座名为落月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