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秩
作者:水也      更新:2026-01-11 12:10      字数:8641
  于幸运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有点……飘。
  像踩在厚厚的云朵上,软绵绵的,不踏实,可又莫名有种轻飘飘的舒服。这“云朵”,是周顾之。
  那天之后,周顾之果然说到做到。下班“等他电话”成了惯例,有时是让司机来接,有时是他自己来。去的有时是那套温暖公寓,有时是别处她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非同寻常的地方。他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开不完的会,但总会挤出时间,和她一起吃顿饭。
  饭通常是他做。他的手艺真的很好,好到于幸运常常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呐喊:大主任的亲手料理,我这吃的不是饭,是阶级跃迁的幻觉吧! 吃完饭,他有时会看书,处理工作,她就窝在旁边沙发里,翻他送的那些“天价闲书”,偶尔看到有趣的野史八卦,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一抬头,就能撞进他隔着镜片安静投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很深,不再是纯粹的观察,多了点她看不懂的柔软。
  他很少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行动上却细致得让她心惊。她随口提一句办公室空调太冷,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条质感柔软的羊绒披肩。她说她妈念叨颈椎不舒服,没过两天,就有自称“社区康复中心”的专业理疗师上门,带着最新款的按摩仪,说是“街道关爱老人试点项目”。
  他就像一张精密而温暖的大网,无声无息地罩下来,把她生活里里外外、连同她爸妈,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连一点不舒服、不方便的借口都找不到。
  于幸运不是不惶恐。这算什么呢?她偶尔深夜躺在周顾之家那张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会瞪着天花板发呆。
  女朋友?好像也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谈恋爱。他从来没说过“做我女朋友”,她更不敢问。
  那……情妇?
  这个词冒出来,于幸运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随即又觉得荒谬。呸!想什么呢于幸运!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电视剧里那些情妇,哪个不是美艳动人、身材火辣、手段了得?她呢?胖乎乎,扔人堆里找不着,最大的本事是….没有本事。周顾之图她什么?图她好养活?
  可如果不是,这又算什么呢?他给予的,远超过一个“领导”或“朋友”的范畴,带着一种占有和细致入微的掌控。她就像被他偶然捡到、觉得有趣,于是带回深海巢穴小心收藏、妥帖喂养的一只……嗯,品种不明的观赏鱼?
  算了,不想了。于幸运把脸埋进枕头。想也想不明白。反正……目前看来,除了偶尔被他“实践”得晕头转向、腿软腰酸之外,好像……也没啥损失?嗯,饭很好吃,书很好看,被窝很暖,人……也养眼。
  就是心里某个角落,总有点虚虚的,不落地。
  ------
  这天,于幸运她爸妈报了个老年团,兴高采烈地去“桂林山水甲天下”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下班后,周顾之有个紧急会议,发信息让她自己先回。
  于幸运乐得轻松,回家煮了包方便面,加了蛋和青菜,吃得心满意足。收拾完,看了会儿电视,快十一点时,拎着垃圾下楼。
  晚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垃圾扔进桶里,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哎哟!”于幸运低呼一声,后退半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楼道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陆沉舟。
  他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但此刻,那身挺括的西装也掩不住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嘴角惯常的那点温和弧度消失不见,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到达极限的弦,散发着一种沉沉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她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目光有些空茫,又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直到于幸运差点撞上他,他才像是猛地从某个深远的思绪中惊醒,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陆、陆书记?”于幸运吓了一跳,声音都有点变调,“您……您怎么在这儿?”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像平静的海面下卷起压抑的暗流。有疲惫,有挣扎,有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有……一种于幸运看不懂的凝视。
  他看了她好几秒,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带着明显的沙哑:“路过。看到灯还亮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空的垃圾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浮,“能……讨杯水喝吗?”
  于幸运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状态,心里那点因为偶遇领导的紧张,瞬间被担忧取代。“当然!您快上来,外面凉。” 她赶紧侧身,示意他上楼。
  陆沉舟沉默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于幸运心里直打鼓。陆书记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还是家里……?
  进了门,于幸运手忙脚乱地找杯子倒水。“陆书记,您坐,喝水。”她把温水递过去。
  陆沉舟接过,指尖冰凉,触到于幸运温热的手背,让她微微一颤。他没坐,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慢慢喝着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又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您……吃饭了吗?”于幸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
  陆沉舟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我给您下碗面吧?很快的!”于幸运几乎是脱口而出。看他这副样子,她心里莫名揪得慌。那个总是沉稳如山、能扛事、让人安心的陆书记,不该是这样。
  陆沉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半晌,他才很轻地、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于幸运立刻钻进厨房。冰箱里有她妈走前包好冻起来的饺子,有鸡蛋,有西红柿。她想了想,拿出西红柿和鸡蛋。陆书记看起来累坏了,吃碗热乎的汤面应该更舒服。
  厨房里响起令人安心的声音:洗切西红柿的“嚓嚓”声,打蛋的“咔咔”声,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汤汁滚沸的“咕嘟”声……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陆沉舟就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系着碎花围裙、有些笨拙却认真忙碌的背影,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侧影,看着她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时,垂下的、轻轻颤动的睫毛。
  这个画面,简单,平凡,充满烟火气。
  却像一道微光,撞进他此刻布满荆棘的内心。
  他想起酒店走廊那一幕。刺眼的灯光下,周顾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吻得激烈而深入。她闭着眼,脸颊潮红,身体软软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那是一种全然的、陌生的亲密姿态。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随即是弥漫开来的钝痛,和一种失控的茫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转身,回到那个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包间,继续扮演那个沉稳可靠的陆区长。
  可没人知道,他之后说了什么,喝了多少,脑子里又反复回放了多少遍那个画面。
  他知道周顾之是什么人,背景深厚,行事难以捉摸。他也知道于幸运只是个简单、甚至有点傻气的姑娘。他们怎么会……?
  是周顾之强迫?还是她……自愿?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担忧。周顾之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她卷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而商渡,似乎也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太普通了,扔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可偏偏就是这份普通里透出的鲜活、真实、和那种笨拙的温暖,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源,吸引着飞蛾,也吸引着……他这样在寒夜里独行太久、渴望温暖的人。
  他看着她,就会想起茶馆里她递过来的那罐温热的二八酱,想起卤煮摊上她亮晶晶讲着市井见闻的眼睛,想起她写“权力是让该办好事的办成”时的样子。她是浑浊官场、冰冷规则里,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温度和人情的“意外”。
  他想靠近这点光,又怕自己的世界会玷污它、吞噬它。更怕……这光,已经照耀了别人。
  “面好了,陆书记,您趁热吃。”于幸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走出来,面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撒了点翠绿的葱花。
  简单的面,却香气扑鼻。
  陆沉舟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热汤入口,酸甜开胃,面条软硬适中,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流心。很家常的味道,却比他今晚在酒桌上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熨帖,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冰凉的胃里,也稍稍融化了一些堵在胸口的滞涩。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于幸运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腮,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味道还行吗?咸不咸?”
  “很好。”陆沉舟抬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谢谢。”
  就这一个笑容,一句话,让于幸运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能吃饭,能笑,应该问题不大。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见了底。陆沉舟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郁结也吐出了些许。脸上那层厚重的疲惫,似乎被食物的暖意驱散了一些,虽然眼底的红血丝和青影仍在。
  “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于幸运小心地问。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改革推进,触动了一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阻力很大,有些事……明明是对的,对大多数人好的,推行起来却寸步难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太理想化了。” 他没有说具体的,但语气里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是如此明显。
  于幸运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博弈,但她能听懂他话里的累和迷茫。她想了想,慢吞吞地说:“陆书记,我姥姥说过,这世上啊,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但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觉得难的时候,就想想最初是为啥要干这事儿。只要理儿是正的,心是诚的,就算走得慢点,歪点,也总比原地不动或者往后退强。 您做的,是让咱们越来越好的事,肯定难,但肯定也对。”
  她的话没什么大道理,甚至有点土,但莫名地投进陆沉舟心湖,漾开一圈轻柔的涟漪。是啊,初心。为民。这些他平日里挂在嘴边、写在报告里的词,从她嘴里用最朴实的话说出来,却格外有力量。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小于,你总是……能让人心里头亮堂点。”
  于幸运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我就是瞎说。您别嫌我啰嗦就行。”
  陆沉舟揉着眉心,声音疲惫但带着真实的困惑:“最近在推一个‘老旧小区公共空间微改造’的试点,想法很好,规划也做了,钱也批了。可一到下面,有的社区热火朝天,有的就推不动。开会问原因,说来说去都是套话。”
  于幸运正给他剥橘子,顺口接道:“这我懂!就我们家那栋楼,街道说给装个公共晾衣杆,统一又好看。结果楼上王奶奶嫌挡她家阳光,一楼李大爷说怕人偷他花,三楼的年轻夫妻干脆说没用,他们用烘干机。吵了小半年,最后晾衣杆也没装成,大家还在楼道里拉绳子,更乱了。”
  陆沉舟抬起眼,目光专注:“然后呢?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大家都没错,但都只想着自己眼前那一块。”于幸运把橘子递给他,自己又拿了一瓣,“王奶奶腿脚不好,就靠阳台那点太阳。李大爷的花是他的命根子。小年轻图省事。街道想整齐划一。可没人坐下来,好好听听别人为啥不愿意,也没人想想,有没有个办法,能让王奶奶晒到太阳,李大爷的花安全,小年轻不嫌麻烦,街道也完成任务。”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啊。就是觉得,好多事吧,上头想得特好,到下面就走样。不是政策不好,是……人太杂了。”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她这段话,没有术语,没有理论,却精准地点出了“基层治理精细化”“协商民主”“个性化需求”等一系列他正在琢磨的课题核心。她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他文件里想表达却可能失之空泛的道理。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政策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好的治理,不是用死的框架去套活的人,而是为活的人,找到都能活得稍微舒服一点的那个‘最大公约数’。但这个‘公约数’,太难找了。”
  “是不好找,”于幸运点点头,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不过我觉得,有时候也不用找那么大的‘公约数’。像我们楼,后来是门口小卖部的赵阿姨,她自己掏钱买了几个可移动的折迭晾衣架,谁要用谁去拿,用完收回她店里。虽然没那么整齐,但大家都不吵了。街道知道了,还给她发了个‘社区热心人’的奖状。”
  她笑了笑:“有时候吧,上头给个方向,留点缝,让下面的人自己折腾,说不定能折腾出更管用的土办法。当然,这得遇到赵阿姨那样的人。”
  “给个方向,留点缝……” 陆沉舟低声重复,仿佛咀嚼着这几个字。他看着她被橘子和灯光映得温暖柔和的脸,心里某个坚硬而疲惫的角落,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刷。
  那晚,陆沉舟没走。
  他们也没再聊沉重的工作。于幸运去洗了碗,切了水果。两人就坐在客厅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沉舟说起他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军人父亲,说起他早逝温柔的母亲,说起他年少时的抱负和这些年的坚持与孤独。于幸运就听,偶尔插一句“我爸也那样!”“我妈可疼我了!”或者“您真不容易”。
  屋子不大,灯光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清香和洗洁精的味道。窗外是寂静的夜,偶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这里没有权力的倾轧,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最平常的絮语,和最真实的疲惫与倾听。
  陆沉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沉重的肩膀似乎也轻了些。他侧过头,看着于幸运近在咫尺的侧脸。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她认真倾听时,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
  太普通了。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姑娘,一个场景,却给了他此刻最珍贵的安宁。
  陆沉舟靠在旧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真实,剥去了所有领导的外壳。
  “有时候觉得很累,”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听,“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心里头空落落的累。周围很多人,说着很多话,可你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
  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声音沉缓了些:“ 08年,汶川地震那年。我在西藏待过。有次跟医疗队下乡,在阿里,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子。路上车坏了,又遇上暴风雪,耽搁了两天。等我们徒步走到的时候,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孩子,已经拖得不行了,腹腔感染,命悬一线……没办法,只能就地手术。没有无影灯,就用几把手电筒照着;没有手术台,就把课桌拼起来;麻醉剂不够,只能减量……我按着那孩子,看着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帐篷顶,好像能望穿似的。”
  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拖得不行了,命悬一线”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千钧重负后的疲惫,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重量。“手术做完了,很成功。孩子阿妈不会说汉语,就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哈达往我手里塞。那条哈达,现在还在我书柜里放着。”他叹了口气,“那时候的累,是身体累,眼皮都打架。可心里是实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重新看向于幸运,眼神里那种因回忆而泛起的微澜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坦诚,对比着刚才故事里的艰难,更显出一种复杂的疲惫:“小于,你知道吗?在你这里,我能喘口气。”
  于幸运听得完全呆住了。零几年…西藏…命悬一线…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更无法将眼前这个总是衣着整洁沉稳温和的陆书记,和那个在严寒高原上、与死神争夺一个孩子的年轻医生联系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她想问后来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您在西藏还遇到过什么?您之前是学医的!?可她看着陆沉舟重新转向她时,那双迅速恢复平静却难掩深处倦意的眼睛,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她不敢问。她直觉感到,这段记忆于他,绝非可以轻易谈论的趣闻,而是镌刻在骨子里沉重的东西。他愿意说出这些,已是破天荒的信任,是一种近乎托付般的脆弱。她若再追问,便是一种残忍的僭越。
  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交织着未褪的震撼和一种小心翼翼试图传递理解的神情。
  “你很简单,”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心疼粮食就捐掉,觉得领导说得对就点头,觉得不对……就写区长信箱。”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带着真实的暖意,“你就像……像这碗西红柿鸡蛋面,实在,暖和,吃下去,胃里踏实,心里也踏实。”
  于幸运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陆书记这话……也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心里又慌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陆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深了深,那点暖意下,更深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想起酒店走廊那一幕,想起周顾之将她拥在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可能也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羞涩或别的表情……心口那处隐痛骤然尖锐。
  他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拉近,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小于,你……你对谁都这么好吗?给谁都下面条,陪谁聊天,听谁说这些……没意思的牢骚?”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超出“领导-群众”的范畴。于幸运彻底懵了,张了张嘴:“我……我没有啊……就,就是看您今天特别累……而且您平时对我,对我们家,都挺好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子一团乱,他这话什么意思?
  “对我好?”陆沉舟低低重复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是因为我是‘陆书记’,还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总是温和沉稳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里面有疲惫,有挣扎,有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还有一种……于幸运看不懂的带着痛楚的审视。他在透过她,看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个对视的瞬间,陆沉舟的情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看到了她的单纯,她的慌乱,她对他纯粹的关心,也看到了那晚她和别人亲密的身影。两种画面在他疲惫至极、防备最低的脑海里猛烈冲撞。
  保护欲、占有欲、不甘心、长久积累的好感、此刻的脆弱依赖、以及那根深蒂固的“她不该被那样对待/她应该属于更安稳光明之处”的念头…… 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他不是突然想吻她。
  他是突然无法再忍受只是看着她,却隔着“陆书记”的距离;无法再忍受想象她在别的男人怀里;无法再忍受自己筑起的高墙,在这个普通却温暖的夜晚,在这个普通却让他心乱的女孩面前,塌得一丝不剩。
  于是,在情感决堤的刹那,他遵循了本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滚烫。然后,在她惊愕的、清澈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失控的倒影。
  他吻了上去。
  “陆……”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
  于幸运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这个吻,和周顾之的完全不同。
  没有狂暴的掠夺,没有精心的引导,甚至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它珍重,迟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抖,像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渴望已久的清泉,带着虔诚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汲取。
  他的唇有些干燥,微凉,轻轻贴着她的,然后慢慢地、生涩地摩挲,仿佛在确认她的温度和存在。他的呼吸滚烫,拂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压抑的喘息。
  于幸运完全懵了。这是陆书记?那个总是温和稳重、让人安心的陆沉舟?他在……吻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了然。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需要一点支撑和温暖。这个吻,不像欲望的宣泄,更像是一种确认和汲取。确认她是真实的,汲取她身上那份让他感到安宁平凡的温度。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生涩却无比珍重的触碰下,一点点软化。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想要回应和安抚的冲动。
  她觉得,这个总是皱着眉头、扛着太多事情的、像山一样的男人,此刻,也需要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极轻、极轻地,动了动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然后,尝试着,生涩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了唇。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陆沉舟浑身一震,捧着她脸的手收紧,吻突然加深。那珍重里,注入了失控的急切。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试探地抵开她的齿关,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决,深入那个温暖湿软的所在。他的吻变得深入,缠绵,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索求,仿佛要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连同她身上那份让他贪恋的安宁,一起攫取、吞噬。
  于幸运被动地承受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晕头转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心跳的剧烈,和他唇舌间传递出的复杂情绪。有痛,有渴望,还有一种深藏的……温柔。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于幸运觉得自己的氧气快要耗尽,久到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复,久到他终于缓缓地、依依不舍地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闭着眼,平复着喘息。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暧昧。
  于幸运脸颊滚烫,嘴唇发麻,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捧着她脸的手,指腹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陆沉舟睁开眼,眼底的狂澜尚未完全平息,但已恢复了部分理智。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体,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抱歉。我……失态了。”
  于幸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
  感谢投珠感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