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作者:水也      更新:2026-01-21 15:26      字数:2743
  灵隐寺后山那场谈话,像一层湿漉漉的苔藓,裹在于幸运心上,让她透不过气。老和尚那些话,她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不安。商渡下山后,脸色倒是恢复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些,只偶尔瞥向她的眼神,深得让她心里发毛。
  车子没回山顶别墅,而是沿着西湖边缓行,最后悄无声息地开进一处极其隐蔽的院落,外面看是白墙黛瓦的普通民宅,进去才知别有洞天——真正的“楼外楼”,却不是游客扎堆的那家。
  有钱人真会玩,吃个饭跟做贼似的。 于幸运心里嘀咕,脚下却不敢慢,小步跟着商渡穿过曲径通幽的竹廊,走进一间临水的包厢。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西湖,湖面倒映着对岸城市的灯火,环境雅致得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菜很快上来了。样样精致得像艺术品。龙井虾仁,茶叶翠绿,虾仁晶莹剔透;东坡肉,方方正正一块,颤巍巍的,酱色油亮;最绝的是一道宋嫂鱼羹,乳白色的汤羹,嫩白的鱼肉丝,点缀着火腿末和葱丝,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吃饭。”商渡丢下两个字,自顾自拿起筷子。
  于幸运早就饿了,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暂时把禅院的诡异和心里的不安抛到了脑后。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小口鱼羹送进嘴里。
  鲜!舌头都快鲜掉了!温润的羹汤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眯起眼,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小口吹着气。
  “这宋嫂鱼羹,得用鳜鱼或者鲈鱼,肉嫩,刺少。古法里讲究个羹汤清醇,鱼肉鲜嫩,醋香点睛。”她吃得高兴,话也多了点,像小时候在姥姥面前显摆刚学来的知识,“我姥姥说,好的鱼羹,喝下去喉咙是滑的,不是黏的。”
  商渡正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闻言动作顿了顿,撩起眼皮看她:“懂得不少。”
  于幸运有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就……瞎看杂书知道的。《山家清供》里好像提过类似的做法,不过人家那是山野做法,更清淡些。”
  商渡没接话,目光落在她因为满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吃着虾仁。
  接着上的是西湖醋鱼。一整条鳊鱼,浇着深红色的糖醋汁,造型优美。
  于幸运爱吃鱼,但怕刺。她小心翼翼夹了一小块肚子上的肉,还是被一根小刺卡了一下,咳得眼泪汪汪。
  商渡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副狼狈样,眉头蹙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公筷,伸向那盘鱼,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耐心地,将鱼背上刺最少的大块肉完整地剥离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细刺,然后,将那块蘸满了汤汁、油光锃亮的鱼肉,夹到了于幸运的碟子里。
  “吃吧。”
  于幸运看着碟子里那块完美的鱼肉,愣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债主给我挑鱼刺? 她抬头,傻乎乎地看着商渡。
  商渡却已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语气平淡:“长这么大,我老子都没这待遇。”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于幸运却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她偷偷瞄他,他侧脸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觉得,此刻的商渡,和平时那个阴阳怪气、疯疯癫癫的债主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好像……没那么有攻击性了?甚至……有一点点……落寞?
  错觉!一定是错觉! 她赶紧低头,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唔,真好吃…… 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入味。谁在网上传西湖醋鱼难吃的?这不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吗!美食当前,什么禅院老和尚,什么不安预感,暂时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吃得两腮鼓鼓,一脸满足。
  商渡看着她毫无心机,纯粹因为食物而快乐的样子,拿着筷子的手收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带她来,本是想看看她在那种玄乎氛围后的反应,或许还想从她这里找到点关于老和尚那些话的答案。可这小傻子,一顿饭就忘了干净,吃得没心没肺。
  他以为自己能轻易拿捏她,像摆弄一块有趣的石头。可现在看来,这石头里可能藏着玉,甚至……是更摸不透的东西。老和尚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却发现自己非但没想放手,反而更想攥紧,哪怕真如那老和尚所说,会粉身碎骨。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不悦,却又夹杂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兴奋。给她挑鱼刺这举动,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他一种试图重新确认掌控权的笨拙尝试。
  就在于幸运埋头苦干,快要将半条鱼消灭时,商渡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点讥诮的笑意重新浮现。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接通,却没放在耳边,而是随意地搁在桌上,按了免提。
  “说。”他声音不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却急促的男声:“商总,楼下有情况。两拨人,京城来的,周家和陆家的人,好像……撞上了。”
  于幸运正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心脏莫名一跳。周家?陆家?
  商渡嘴角的弧度扩大,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瞬间僵住的于幸运,像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挣扎。他对着电话淡淡“嗯”了一声,便切断了通话。
  包厢里寂静。只有窗外西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商渡放下手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于幸运,慢悠悠地开口:
  “听见了?”他轻笑,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有两只苍蝇,闻着味儿,终于找到楼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名字:
  “你说,是周顾之,还是陆沉舟,或者……一起来?”
  “轰——!”
  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于幸运的脑海里炸开!
  周顾之……
  陆沉舟……
  金丝眼镜后那双深海般幽静的眼睛…
  灯火辉煌的寿宴….衣香鬓影….洗手间门口,那个珍重的吻….
  民政局的红色背景板…..
  还有……酒吧里满地的鲜血……黑暗中的窒息……
  无数破碎的碎片涌现,疯狂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啊——!” 于幸运发出一声痛呼,猛地抱住头!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扭曲,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哐当!” 手中的筷子脱手落在骨碟上,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商渡稳稳地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瞬间崩溃的痛苦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预料之中,有探究得逞的兴奋,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紧绷。
  就在于幸运疼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时,商渡突然动了。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布满冷汗,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四目相对,他声音压低:
  “于幸运,看着我的眼睛。”
  他死死锁住她的视线,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的可能:
  “告诉我——”
  “第一个想起来的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