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布纳哈本
作者:哀绿起司      更新:2026-01-29 13:12      字数:2279
  周六下午,韩禾站在市区一家深巷里的威士忌酒行前。
  这里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年橡木的味道。她从未踏入过这种地方,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为了一个即将离开的人。
  推开门,冷风裹着她钻进柔和的光影里。店内暖洋洋的,背景音乐是低回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慵懒地打着旋。柜台后,店员姐姐正低头修剪粉色洋桔梗,她穿桃色粗棒针毛衣,长卷发浓墨般泼在肩头,却毫无艳俗感。
  “挑点什么?自己喝吗?”
  “不是,送别人一瓶酒。”韩禾应道。
  姐姐修长的指尖在样酒展柜的一排上扫过,语调带了点促狭的温柔:“是送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什么样的人呢?”她的语气松软得像是在聊家常。
  “是个……抓不住的人。”韩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离他很近了,其实他随时都能走远。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
  姐姐的眼神里的了然更深了,“你喜欢的人?”
  韩禾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喜欢么?那种感觉其实更接近于一种缺氧。
  理智有时无法控制荷尔蒙。陈廊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对情感洁癖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致命的诱供。
  尽管她自恃清醒,从不让自己把心力耗费在不切实际的幻梦中,可当防线被一寸寸攻破时,她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
  很难不对他外套上残存的温度和清淡的香味动心;很难不贪恋偶尔相触、带着克制温度的指尖;很难不沉溺于他看向你时的眼睛,那种让你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能读懂他灵魂的错觉。
  可是,陈廊对她呢?
  韩禾自嘲地撇过头去,她甚至懒得花时间深思这个可笑的问题。因为在陈廊那种人的游戏规则里,她的真心或许只是他解闷时的消遣,认真,就真的输了。
  真是不公平。她心里苦笑一声,答非所问:“他马上要走了。”
  姐姐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取来两个郁金香杯摆在韩禾面前,“既然要走,那更得挑仔细了。先尝尝这两款。”
  她先指着第一杯,“格兰杰18年,很纯粹的蜂蜜和花香,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很多不舍,想留个甜甜的念想,选这个。它是那种哪怕分开了,想起来也是暖的味道。”
  韩禾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温润如丝,像是一场毫无杂质的纯甜,甚至带点讨好感。她摇了摇头,他们离这种蜜糖般的的情侣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姐姐又倒了第二杯,“这个呢?大摩15年,像巧克力浸了柑橘。如果你想让他走的时候心里软一下,选这个最合适。”
  舌尖被粘稠的、甜蜜的暖意包裹,还是不对,陈廊这种人,心是不会被甜味泡软的。
  “还有别的吗?”韩禾放下杯子,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后停在了一瓶通体黑色、看起来极其低调的酒上,“那个呢?”
  “布纳哈本 18年。”姐姐把瓶子拿起来,轻轻抚摸着瓶身,语气里多了一丝偏爱,“这酒没有那种刺鼻的烟熏,但它比任何酒都更有韧性。我们叫它‘老派的深情’。”她边说边为韩禾斟上了一点。
  韩禾端起杯子。起初,鼻尖嗅到的是一种像是在阳光下晒透了的葡萄干的香味。她抿了一口,那股甜美柔和而丰润,像是一场极其迷人的博弈。
  可就在她贪恋这抹甜时,随着酒液慢慢渗入口腔,一种带着海盐咸感和干燥橡木辛辣的后劲反扑上来,像是一场涨潮的海水,一点点舔舐过膝盖。
  那种辛辣感烧得韩禾鼻尖发酸。
  虽然第一口是丰盈的香甜……但最后,还是苦涩的。
  “就这瓶吧。”韩禾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
  姐姐没有多评价什么。她熟练地取出一张带着手工纹路的深棕色包装纸,指尖利落地点过纸盒边缘,折迭出笔挺的棱角。
  “这酒不加焦糖色,也不冷过滤。”姐姐一边缠绕着麻绳,一边轻声叮嘱,“它保持了最原始的样子。如果你想让他记住,就让他记住最真实的。”
  麻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姐姐把酒递给韩禾,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掠过韩禾冰凉的手背,传递了一丝短暂的暖意,“希望,今晚风小一点。”
  回到宿舍,韩禾对着输入框反复斟酌,删掉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字眼,最后只剩下一条客气得挑不出错的微信:“如果不忙,晚上七点半,江边公园见,有件东西想当面给你。”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胸腔里那种“缺氧”的感觉又回来了。手机被她反扣在桌上,像是一块沉重且毫无生机的砖。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化妆包。
  “韩禾,你在做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明知道这场约会毫无意义。陈廊回美国后,依然会在他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她知道他会很快忘了她,快得像格式化一段缓存。
  可她的手还是没停。她对着镜子,动作有点生疏地刷着睫毛。指尖因为细微的战栗,让刷头好几次蹭到了眼皮,留下一点狼狈的黑晕。她没有去擦,反而在眼皮中央,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开一点点珠光。
  她又抿了抿裸色的唇膏,用指腹反复晕开。这种为了一个即将消失的人而精心装扮的行为,有种近乎荒唐的柔软与混乱。
  就在她理好耳边的碎发,最后一次审视镜中那个陌生而动人的自己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好。八点吧,在观景台等我。”
  此时距离她发出邀请,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韩禾盯着那个“好”字,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他在她几乎要把自己武装到牙齿,把自尊心一寸寸缝进睫毛里的时刻,才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个迟到的回应。
  可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漂亮的。高领毛衣的领口托起干净的下颚线,睫毛开合间,那点珠光在昏暗的灯下忽明忽暗,透着一种倔强的盛放感。
  这种漂亮,是她送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关掉灯,怀抱着那瓶重得坠手的布纳哈本,推门走进了那阵几欲将她吹散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