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洋和崔珊珊没有办结婚酒席，只在家简单张罗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
  你猜得到原因。哪怕是粗略计算生养孩子的费用，以家里的收入也未必能覆盖。毕竟金洋以前给你交完高中学杂费后，手头也常捉襟见肘。
  你很懂事，大学学费靠生源地贷款，暑假也一直做奶茶店兼职。开学这三个月，没有向金洋开口要过钱。
  上了大学，由于临床医学的课表总是排得很满，偶尔有空闲的周末，你也忙着接家教应急单，几乎挤不出属于自己的时间。
  就连金洋发消息让你给他打个电话，你也常常没能抽出空来跟他说近况。
  期末时，医学院有两场考试和一次动物实验排在了月底。你只好把回家过年的车票，订在了最后那几天。
  梁永晋的爸妈豪横地在S省给他买了套小公寓，他想邀你和几个朋友去玩几天。你想也没想，就谢邀了。
  火车摇摇晃晃，越过大片白茫茫的雪野，穿过无数沉默的山岭，直到窗外有雪隙间斑驳的绿意涌进眼中，你才知道自己离家近了。
  到站时，机械女音报站响起，被暖气烘得昏沉的你，找回了回家的实感。
  尤其在出站口，看见那个穿着棕色夹克的身影时，你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哭什么？”金洋走上前，伸手替你擦眼泪。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你眼底薄薄的皮肤，温暖又真实。
  “哥……我好想你。”你抬起脸扬着笑，晶莹的泪花还在轻轻颤动。
  金洋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一如既往地接过你的背包，动作流畅自然。
  下一秒，一个头盔被塞进你怀里。他偏过头，说了句：“戴上，回家。”
  摩托车驰骋在冬日的街道上，道旁的行道树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影子。你坐在后座，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坚实的后背。
  寒风被他的身躯挡开，也寻不到一丝缝隙侵入你们之间。
  在惬意的暖意中，你小心翼翼地纵容着自己贪婪嗅闻他的气息。
  也只有这种时候，哥哥才是你的，你和他之间没有其他人。
  “哥，你真好。”隔着头盔，你听见引擎的轰鸣在变得低沉而规律，像安稳的心跳。
  金洋察觉到你的小动作，他没有制止。喉结在无声滚动，像是咽下了一整片灼热的秘密。
  回到家时，你发现门口多了一个鞋柜，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原本空荡荡的墙面挂上了几张婴儿早教画，客厅里安置了一张披着纱织布罩的沙发，桌上还摆着一束洁白的山茶花。
  环顾客厅里陌生的布置，你一时有些拘谨，仿佛自己成了外人。
  “合欢回来了啊。”崔珊珊从小阳台探出头，笑眯眯地招呼着你过去晒太阳。
  你摆摆手，又指了指壁钟，“嫂子…快中午了，我去做饭。”
  没多久，金洋就拎着大袋小袋回来了。见你正削莴笋皮，他抢过了削刀，让你先把饭煮了。
  你点点头，匆匆瞥了一眼他买回来的菜。有鱼有豆腐，也有半只鸡，都是些滋补身体的食材没一样是你爱吃的。
  再回到厨房，金洋已经不让你帮忙了，“和你嫂子说说话。”
  你一动不动。
  “怎么了？”
  忌恨如火，灼灼地在心口燃烧。你嘴唇抿得发白，“你自己陪去。”
  金洋掀起薄而锐利的眼皮看你，声音沉了沉：“合欢，听话。”
  你转了身，忍了忍眼眶里的酸胀才朝阳台走去。
  吃饭时，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碟糖醋排骨。
  崔珊珊夹了一大块给你，“喏，你哥知道你要回来，昨天一大早特地买回来的新鲜排骨，下午炸好，就等着你今天回来。”
  “谢谢…嫂子。”你把排骨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顿时弥漫口腔。
  她又往你碗里夹了一块，“小孩就爱吃小孩菜。”
  你吐出骨头，低声反驳：“我不是小孩。”
  金洋默默打量着你清瘦的侧脸，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你碗里：“喜欢就多吃点。”
  “谢谢哥。”你没看他，将他给的排骨细嚼慢咽，却觉得有点酸。
  好像是他给的这一块多沾了些番茄汁。
  ……
  距离过年还有近三周，你没怎么在家里陪崔珊珊。因为答应了帮一位高中同学的表弟补习英语，所以你一般是傍晚才会回来。
  金洋也很忙，白天打一份工，晚上继续去KTV，回来得比你还晚。毕竟，快过年了，店里的客人多了不少。
  崔珊珊去年八月辞去了调酒师的工作，之后在便利店做了两个月的收银员。等到肚子渐渐显怀，就一直在家养胎。
  金洋早上通常会把早饭和午饭一并做好，叮嘱崔珊珊中午热一热吃。至于晚饭的任务，现在落在了你身上。
  你厨艺不算好，只能勉强照着金洋贴在冰箱上的菜谱做。崔珊珊从不挑剔，总是笑盈盈地说好吃。
  “谢谢。”你依旧客气地应着。
  除了过年那两三天，你和崔珊珊这样一起吃晚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初八。
  你要提前返校了。
  “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不能过了元宵再回吗？”崔珊珊拉住你的手，脸上写满不舍。
  “嗯，没办法。学姐行程有冲突，让我先去导师实验室帮忙。”你轻轻抽回手，把一旁那条围巾塞进背包。
  “跟你哥说了吗？外面这么冷，也不知道有没有车……要不让他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可以，不麻烦他了。”
  “……那路上小心。”
  十分钟后，你背着包下楼，准备花半小时走去最近的公交车站。
  路上行人不是很多，可能是昨夜天气突然降温又下雨。
  街道两旁的异木棉已经错落绽放，被冷雨打落的花瓣浑浊且湿漉地贴在青灰色的地面。
  “合欢。”
  你回头，看见金洋骑着摩托车缓缓靠近。
  “哥？你不是在上班吗？”
  “跟老板请了假。”
  你皱了皱眉，“可是……”
  “上来吧。”他轻声打断你，“我送你。”
  于是，一切又仿佛回到某个熟悉的场景。你扶着他的肩坐上后座，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近他宽厚的后背。
  厚实的棉服里传来令人安心的的气息，你悄悄闭上眼睛，又开始贪恋地嗅闻。
  “哥，你记得吗？我高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送我去上学的。”
  “记得。”
  “最好笑的是，当时班主任还不知道你是我哥，以为我被社会上的黄毛混混给骗了，在走廊上整整训了我两个小时。”
  “她也是负责，怕你走错路。”
  “嗯…只是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过和别人早恋。”
  “我知道，合欢一直都很乖。”
  「很乖？」你撇着嘴，饶有深意地把这个字眼咀嚼一遍，轻轻地甩一甩头。
  「才不是。明明是因为我心里只能装下哥哥一个人。」
  你再没有开口，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厚的背上，任冷风从耳畔尖利地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