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假期的最后一段日子，克莱恩展现了他作为教练的另一面。
  他带她去了楚格峰冰川平台，在海拔近叁千米的观景台，她冻得鼻尖通红，却兴奋地看着脚下绵延的白色山脉和远方云雾中的阿尔卑斯群峰。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在她被强风吹得摇晃时，稳稳当当扶住她的肩膀。
  他带她去了山间那家百年历史的木屋餐厅，在暖融融的壁炉旁，教她辨认墙上挂着的古老滑雪板和狩猎勋章。
  在老板娘误以为他们是“年轻夫妇”而送来双人份的苹果卷时，他破天荒地没澄清，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然后在她惊慌的目光中，将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他还带她去坐了狗拉雪橇，她被一群热情大犬围住，又怕又欢喜，小心翼翼地抚摸毛茸茸的耳朵。
  她第一次来阿尔卑斯，应该体验完整。确保被监护人安全舒适是监护人的责任。
  这理由每天在脑海里重复，但越来越苍白。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开始期待她看到新奇事物时亮起来的眼睛，期待她笨拙却努力模仿他滑雪姿势的样子.…期待那些不得已的肢体接触。
  麻烦，他每晚在阳台上抽烟时，都会这样评价自己的状态。太麻烦了。
  但烟蒂掐灭，转身回屋时，又会不自觉看向她紧闭的房门，想象她是否已经睡着。
  最后一天，克莱恩其实计划了一个惊喜，带她去冰湖看日落。
  然而，阿尔卑斯山的天气从不听命于任何人的计划。
  下午叁点，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气象站发出暴雪预警时，克莱恩正带着女孩在冰湖边试探性地滑行。
  “要下雪了。”他抬头看天，眉头蹙起来，“回木屋。”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暗得像深夜了，起初只是风变大，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不一会儿雪片开始横飞，砸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很快，窗外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白。
  俞琬抱着毛巾走进浴室时，心里还惦记着冰湖上没完成的那个转弯，温热的水流冲走寒意，她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德文旋律，是克莱恩先生上周教她的圣诞颂歌，可只记得第一句“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后面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在她闭着眼，冲掉头发上最后一点泡沫时，灯灭了，是整个木屋的灯，连暖气片的嗡鸣也戛然而止。
  “啊！”黑暗降临的瞬间，女孩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她摸索着关掉水龙头，手忙脚乱穿起衣服，推开浴室门。
  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成了唯一的光源了。金发男人正蹲在暖气片前，用德语低声咒骂着什么，应该是骂人的词，她听不太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焦躁。
  “克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抖。
  “停电了。”克莱恩检查了电闸后，平静地宣布。
  这座阿尔卑斯山麓的老旧木屋此刻像个漏风的木盒子。壁炉燃烧得再旺，寒风还是从窗缝不断钻进来。温度计的水银柱正肉眼可见地往下降。更糟的是，暖气也罢工了。
  他走向她，借着火光看清她头发还在滴水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立时转身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羊毛毯，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冷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些。
  俞琬点头，牙齿开始打颤，毯子上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可寒意还是漫了上来。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便大步走向卧室，回来时，手里抱着所有的被褥，两床被子，叁个枕头，还有那条她织的深蓝色围巾。
  “在这里睡。”他用命令的语气说，把被褥铺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壁炉能坚持到天亮。”顿了顿，补充道：“我睡沙发。”
  事实证明，沙发在接近零下的房间里简直形同虚设，凌晨两点，克莱恩起身添柴时，看见地毯上那团被子正在簌簌发着抖。
  他走近，火光里，女孩蜷得像只越冬的小刺猬，连头发丝都埋进了被窝，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指尖已冻得发了红。
  啧，都冻成这样了不吭声。
  “俞琬。”他轻拍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冷......”
  克莱恩没有半分犹豫。
  “两个人一起盖，比较暖和。”他解释得极其冷静，像是在课堂讲解物理学原理。“否则到后半夜，柴火烧完，室温会降到零下，你会失温。”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但话落到女孩耳朵里，小脸还是瞬间烧了起来。她捏紧被角：“我、我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的巨响，她吓得一颤，不自觉地往壁炉方向缩了缩。
  克莱恩看着女孩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逞强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硬。
  他没再给她纠结的时间，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拽过另一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一个狭小又温暖的空间，弥漫着羊毛的柔软气息，还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丝丝缕缕，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此刻，女孩的腿蜷在身侧，但肩膀和手臂不可避免地和男人靠得很近，他的体温隔着空气烘烤着她，烫极了，像个人型暖炉。
  寒冷一点点被驱散了，可另一种更危险的感觉升上来，和几天前在滑雪场那一次，一摸一样。
  女孩现在又一动都不敢动了，心跳也快起来。
  “还冷吗？”正在这时，男人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来，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来。
  她摇头哼哼。“不冷了......”
  “那就睡。”
  但两个人都睡不着。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风声还在咆哮，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金发男人忽然开口：“喝酒吗？”
  话音落下，他便直起身，从储藏室里翻出一瓶烈酒，黑森林地区产的樱桃白兰地，酒精度高得吓人。酒液体倒入玻璃杯时，果香便弥漫开来。
  “喝一点。”他倒了一小杯递给她，自己则拿着酒瓶直接喝了一口，“能加速血液循环。”
  女孩迟疑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她还记得圣诞市场热红酒的教训，上次喝一点就被呛着了。
  “不喝会更冷。”男人补了一句，声音在噼啪的柴火声中低低的，“还是说，你想生病，耽误明天的火车？”
  最后那句话带了点惯有的威胁意味。
  女孩没办法，只好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下。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倒胃里去，带来一阵暖意，却也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咳....好辣......”
  真可爱，男人望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酒意和暖意慢慢发酵。女孩的脸颊泛起蔷薇色，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就在她眼皮开始发起沉时，克莱恩又站了起来。
  俞琬茫然地抬头看他。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她心跳几乎停跳的事。
  他紧挨着她重新坐下，这回不仅用被子将两人裹紧，手臂更从她身后环过去，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来。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男人坚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得她的心跳也乱成一团。
  “你..”女孩声音发颤，想往前躲。
  “我的体温比你高，可以形成有效热交换。”依旧是冰冷的科学解释。
  “可是...”她想挣扎，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亲密。
  “别动，”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你在散热。”
  俞琬脸烫得要烧起来，酒精的热意和男人体温的侵略感交织在一起，熏得她晕乎乎的。
  而且…她能感觉到克莱恩先生的身体也很僵硬，像一块钢板似的，他也在紧张吗？
  他一定是故意的。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心底说，什么热交换、什么物理原理，克莱恩先生分明就是……
  但她不敢说出口。
  因为.. 因为，身体确实在一点点暖起来，这个小木屋，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酒瓶在两人之间默默传递着。
  女孩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渐渐放松了身体。靠在这个烫乎乎的热源怀里，听着窗外风雪声…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还有一点点的安心。
  就在这时，克莱恩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她偷看他的目光，被抓包的女孩慌忙低下头去，可他已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