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中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雪茄烟味，混合着酒店标准配置的佛手柑与广藿香，甜腻得令人窒息。
  脸颊被粗暴地摁在墙上，深蓝色天鹅绒吸音绒布很柔软。但布料粗糙的摩擦让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暴力地蹭掉。粉底混着口红留下一道暗红的污迹，像一抹干涸的血。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乖顺地被摁在墙上。
  她今天喷了白花香调的香水，甘甜清冽得近乎天真，下颌被迫仰起，颈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反倒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像祭坛上的羔羊，任君采撷。
  沉聿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炙热而混乱，耳垂被咬住，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蔓延开的麻痒，令人战栗。
  仿佛被这气息蛊惑，他把脸深深埋进颈窝，呼吸着发间甜美的香气，久违的怀抱，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他放松了警惕。
  顾澜动了。
  低头，弯腰，下沉，她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钻了出去，动作快得只有一道残影。紧接着，她反手，右手抡圆了——
  “啪！”
  左手又是一记——
  “啪！”
  两记耳光用了全力。沉聿的脸颊迅速泛红，浮现清晰的指痕，嘴角甚至渗出血丝。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你——！”
  顾澜已经快速退到后面，以沙发椅为屏障，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管我是谁，”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但眼神清明。“你现在做的，都是性骚扰。”
  沉聿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灼烧着神经，但更灼人的是她眼神里的冰冷。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里蔓延。佛手柑的甜腻与血腥的铁锈味在空气中诡异混合。
  半晌，沉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暴怒，反而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椅边坐下。他脸颊红肿，头发凌乱，但姿态却诡异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那是浸淫多年养成的体面本能。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换了这么多身份，是为了查顾涵的事，对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像在诱哄一只警惕的野猫：
  “回到我身边来，我可以不计较你骗我。”他甚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顾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怎么帮，像之前那样，金屋藏娇，继续做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用一份糊弄领导的文件来搪塞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随意撑在沙发椅高高的靠背上，目光笔直刺向他：
  “我不需要。”
  沉聿的脸色沉了下来：“别任性。在我身边，你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智云灵犀现在处在风口浪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林家没有吃下的这块蛋糕，资本市场，总有人等着吃第二口、第三口。
  还是这么自负，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沉聿能提供庇护，别人都是豺狼虎豹。
  她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沉局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她故意拖长语调，欣赏着他逐渐紧绷的表情，“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沉聿的呼吸骤然一滞。
  顾澜慢条斯理地补充：“我男朋友呢，醋劲儿有点大，脾气也不太好。所以，为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也为了沉局的前程着想，希望您能跟我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至少一米五，谢谢。”
  “男朋友？”沉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椅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你又跟江贤宇好上了？”不对，江贤宇昨天就该回京都了。“是那个梁明哲？他都有老婆孩子了，你——”
  “我的私事就不用沉总操心了。”顾澜嫌弃地往后仰，避开那即将喷到脸上的口水，“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很稳定。也请沉总不要有什么过激的想法。万一他出点什么事，”她微微一笑，“警部会第一个怀疑你。”
  警部。
  沉聿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齐安。”他的声音干涩。
  她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默认了一切。
  沉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连红肿的掌印都显得苍白。他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顾澜蹙起眉，打量着他脸上那副深受伤害的表情，觉得有些荒谬。
  “沉聿，”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做出这副对我很受伤的样子，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
  沉聿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对吧。”顾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墙边的镜面装饰柜，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晕开的妆容。从镜子的反光里，她能看见沉聿骤然僵硬的背影。
  “什么？”沉聿有种不好的感觉。
  顾澜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王婧。”
  沉聿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忘了这件事。王婧，是他母亲极力促成的相亲对象。这次来香港出差，沉母特地打电话叮嘱，王婧也在香港，要跟人家好好接触一下。
  他来港第一天，确实和王婧共进了午餐，一顿饭吃得彬彬有礼又索然无味，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不喜欢王婧，王婧也没看上他，两人心照不宣，结束后便再没联系，他几乎忘了这一茬。
  门外适时传来敲门声，伴随着财务总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周老师？您在吗？梁总那边有急事……”
  顾澜应了一声：“马上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干练。
  她快步朝门口走去，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
  “涵……顾澜！”沉聿猛地从后面冲上来，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双手急切的摩挲着她的小腹，“你是不是……是不是吃醋了？你听我解释，我跟她只是吃了顿饭——”
  顾澜的挣扎瞬间变得激烈。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肋骨，高跟鞋的鞋跟用力踩在他的脚背上，她不再是刚才那尾滑溜的鱼，而是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
  “放开我！”
  门外的财务总监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更焦急了：“周老师，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我，我去叫保安——”
  顾澜瞪向沉聿，沉聿不敢再用力，手臂的力道一松。
  顾澜立刻挣脱开来，后退两步，对着门外扬声道：“没事，我马上来。你先过去，我两分钟就到。”
  她一边对着镜面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襟，一边交代着沉聿：“你等会儿再出去。”
  见沉聿欲言又止，她指了指他的脸：“如果你不想明天港媒头条是‘内地年轻干部参会期间接受性贿赂，休息室激情留痕’。”
  沉聿看着她拧开门把，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没有动。
  她生气，是因为在意王婧吗？她打他，是因为吃醋？所以她刚才说的男朋友是气话？
  他抬手碰了碰脸颊，不疼了。
  她一直在关注他，才会知道王婧。让他晚点走，是怕他被人拍到惹麻烦，怕他出事。
  沉聿抬手碰了碰红肿的脸颊，竟然觉得那火辣辣的疼里，渗出一丝诡异的甜。
  这就够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大约一刻钟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脸颊的红肿稍微消了些，但指印仍隐约可见。他戴上随身带的平光眼镜，勉强能遮掩一二。
  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谈笑声。
  他快步朝主会场方向走去，心里还在反复回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身后不远处，走廊阴影里，一道身影倚墙而立。
  江贤宇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沉聿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看到红肿痕迹的掌印。
  看到那两记鲜红的巴掌印，江贤宇松了口气。他无声地勾起唇角，将那支烟塞回烟盒。
  ***
  顾澜赶到酒店三层的海景茶歇厅时，梁明哲和财务总监正坐在靠窗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风声的下午茶点，银质点心架最上层是精致的法式小甜点，马卡龙、水果塔、歌剧蛋糕；中层是英式司康饼，配着德文郡奶油和草莓果酱；底层则是烟熏三文鱼配莳萝奶油芝士三明治，还有经典的鸡蛋沙拉。
  她眯起眼。
  都是她爱吃的，这也未免太巧了。
  但梁明哲和财务总监显然无心享用，梁明哲面前的司康饼一口未动，财务总监更是坐立不安，频频看向入口。
  见到顾澜进来，梁明哲像看到救星般立刻起身：“周总！”
  顾澜走近，目光扫过桌上几乎原封不动的茶点，落在财务总监紧张的脸上：“刚刚谁让你去找我？”
  财务总监没敢立刻回答，求救般看向梁明哲。
  梁明哲连忙点头，压低声音：“神州集团投资部的陈总亲自过来了，一小时后约在隔壁小会议室，说想谈对智云灵犀的战略投资。”
  顾澜的眉头蹙起：“为什么不直接回绝？”
  她接手之后就明确说过，多事之秋，近期不再接受任何新投资。林家虽暂时击退，但危机远未解除。林家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如果下台成为定局，那么落地前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跳降落伞和跳楼虽然终归落地，但过程中造成的破坏天差地别。这个时候引入新的资本，变数太大，无异于悬崖共舞。
  梁明哲看向财务总监，眼神里满是无奈。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干：“周老师，神州集团的陈总说，他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他们能帮忙解决税务局那边的问题。”
  顾澜眼神微动。
  虽然股权危机暂时解除，但之前被税务局冻结的几个主要公司账户，至今仍未解冻。财务总监和法务团队往税务局跑了不下十趟，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核查”。这就像掐着公司动脉的手，虽然没有立刻要命，却让每一次资金周转都步履维艰。
  见顾澜脸色没有立刻沉下来，财务总监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转述。
  神州集团的陈总态度非常温和，异常的好说话。估值份额还有条款都可以谈，可以调整，一切都以对公司发展最有利为前提。对方特别提到，如果周总不放心，具体的投资协议条款，可以请她来详谈，让她亲自把关。
  “把关？”顾澜冷笑一声 。她随手拿起一个冷掉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看了看，又放下，指尖在洁白的骨瓷盘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我能把什么关？我在智云灵犀没有具体行政职务，也不是第一大股东。投资融资这种公司重大决策，找我做什么？”
  她拿起一份蛋糕，看向财务总监：“他们还说了什么？”
  财务总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刚才陈总身旁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那个连陈总都要眼神请示的男人。当她还在犹豫时，那个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
  “另外，周总现在在休息室遇到了点麻烦。总监最好去帮她解围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点心架。
  “还有，我们让面点房准备了一点小小心意，给贵方做下午茶。甜食让人心情愉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请务必也让周总享用，心情好才好谈合作。”